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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願以山河聘 - 第31章 抱歉字體大小: A+
     
    衛斂沉默了。

     人在床上躺,鍋從天上來。

     王太醫此舉雖說是好心幫倒忙,到底是為他著想,供出來委實不太厚道。

     不知道他說“這玉是自己從天而降的”,秦王會不會信。

     姬越也沉默了。

     他需要冷靜一下。

     他自然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為了不冒犯衛斂,特意將人遷居到鍾靈宮,不惜把自己忍得夜夜難眠。

     結果他不得宣泄,衛斂竟也不得滿足。

     簡直多此一舉。

     “衛郎若是有所需要。”姬越斂眸,慢條斯理道,“找孤即可,何需用這玩意兒?”

     衛斂微訝。

     找秦王?

     秦王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還想假戲真做?

     衛斂輕聲:“臣冤枉……”

     他可真是太冤枉了。

     “冤枉?”姬越瞥了眼那雕花精致的木盒,眼裡寫著“這證據明擺著”。

     衛斂一頓,突然問:“真的可以找您嗎?”

     姬越:“!!!”

     衛斂神色松懈下來,慵懶地望床頭一靠,勾唇笑道:“臣躺好了,您來罷。”

     姬越震驚:“你——”

     “快點兒呀。”衛斂催促,“臣都等不及了。”

     “衛斂,你冷靜一點。”

     “臣不能冷靜。”衛斂語氣輕佻,“深宮實在寂寞,臣想與您共赴巫山,行魚水之歡。”

     姬越:“……”

     姬越丟下一句好好養病就落荒而逃。

     走出宮殿的時候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論臉皮厚度,十個姬越也不及一個衛斂。

     衛斂望著姬越匆匆離開的倉惶背影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泛起淚花。

     為那份仙姿玉色都添上幾許豔冶。

     許久他才自語道:“姬越,你比他們都有趣多了。”

     衛斂以為,以秦王臉皮薄的程度,晌午逃走後大概會一連好些時日對他避而不見。未曾想秦王大有進步,早上剛落荒而逃,晚上又再次大駕光臨。

     來得十分突然,都不曾叫人提前通知。

     彼時衛斂正坐在太妃椅上喝白梅花茶,見秦王進殿,也不起身行禮,就勢呷了一口才道:“陛下怎麽又來了?”

     姬越開口第一句就是:“孤要幸你。”

     “噗——”衛斂一口水嗆在喉嚨裡。

     他猛咳幾聲,用帕子拭去唇上的水漬。

     姬越見他咳嗽,眉頭一皺:“喝什麽茶,藥呢?”

     衛斂動作一頓。

     ……藥被他倒花盆裡了。

     衛斂確實不喜歡喝苦藥。風寒又不是什麽大病,他本身體質不差,這次生病也是自己放縱的結果。

     只要休養個兩日自然會好,哪裡還需要喝藥。

     姬越一見他遲疑,就知道藥定是沒有好好進到他肚子裡。

     上回衛斂生病,他威逼利誘才哄得人喝下一碗藥,就更不能指望衛斂自覺。

     “去再煎一碗藥。”姬越吩咐,“你們也都下去。”

     鍾靈宮的宮人們一福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長生和長壽也不得已退下,兩人走的時候步履沉重。長生隱忍地握拳,長壽濕潤了眼眶。

     他們可沒漏聽秦王那句“孤要幸你”。

     公子又要遭秦王欺辱了。

     衛斂並不想知道兩個隨從又腦補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目露無奈:“陛下,臣不想喝藥。”

     姬越問:“病還想不想好了?”

     衛斂搖頭:“不想。”

     姬越挑眉:“那還想不想出宮?”

     衛斂點頭:“想。”

     “那就乖乖喝藥。”

     衛斂糾結片刻,說:“不喝藥也會好的。”

     “不喝藥就不帶你出宮。”

     “……”衛斂,“哼。”

     青年氣鼓鼓的樣子頗為可愛。姬越忍俊不禁:“多大的人了,還怕喝藥。你說你,丟不丟人?”

     衛斂悶悶不樂:“臣喝了藥,那天能在宮外多待些時辰嗎?最好還能過個夜什麽的?”他語氣突然振奮。

     “還敢跟孤討價還價。”姬越捏了捏他的臉頰,“想都別想。”

     衛斂難以置信:“你捏我的臉?!”

     他這下連尊稱都忘了。

     從,來,沒,有,人,這,麽,對,他。

     姬越眼眸一眯,兩隻手一起捏上青年的臉:“沒規沒矩,孤就捏了,怎麽著?”

     衛斂生得瘦削,一張臉倒是瑩潤柔軟,捏起來手感很好。

     姬越本只是隨手逗弄,一玩卻玩上癮了,肆意將青年的臉揉來揉去,搓圓捏扁:“衛小斂,你整個人都是孤的。更別提一張臉。”

     衛斂眼睛都要冒火。

     這狗皇帝又在作死!

     幸好此時宮人端著藥進來,解救了衛斂。

     也解救了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遙的姬越。

     “陛下,藥來了。”

     “放下罷。”姬越立刻收回手,在外人面前保持那副高貴威嚴的君王相,“你出去。”

     “諾。”

     姬越試了試藥的溫度,舀起一杓,在嘴邊吹了吹。

     “喝了。”他將杓子遞到衛斂嘴邊。

     君王親自喂藥,這次待遇可比上回高級多了。

     可惜衛斂並不領情。

     他臉上寫滿不情願,緊緊抿著嘴唇,活像去受刑。

     姬越強調:“燈會。”

     瑰色的唇瓣掙扎地開了一條縫。

     姬越趁機把杓子喂他嘴裡。

     衛斂低下雙眸,睫毛輕顫著,喉結滾動了一下。

     樣子委屈極了。

     姬越不由道:“你那日連孤的東西都吃得那麽痛快,怎麽還咽不下一碗藥?”

     他嗓音驀然低沉:“孤的東西比藥還好吃麽?”

     衛斂一怔。

     什麽你的東西?

     你的什麽東西??

     他吃什麽了???

     衛斂腦海裡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問號。

     他發現他聰明絕頂的腦袋並不能理解秦王這句富含深意的話。

     衛斂保持鎮定:“臣不明白。”

     姬越慢慢道:“你當然不明白。”

     衛斂:“?”

     等他有錢了,一定要買一個能把話說清楚的秦王。

     姬越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以後別喝醉了。”

     喝醉?

     衛斂抓住關鍵詞。

     他喝醉的只有一次,便是他毫無記憶的一天一夜。

     秦王說他一覺睡到酒醒,十分安分。

     果然是騙他的吧?

     他到底做了什麽?

     咽了秦王的東西……

     衛斂雙眸不可置信地瞪大。

     他該不會是為秦王做了口侍——

     所以秦王之後那幾天對他的態度才那麽奇怪,總是有點尷尬,還有點溫和。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衛斂心亂如麻,連藥的苦味都不在意了。

     姬越不知道眼前青年一副不染纖塵的模樣,腦子裡已經想到比現實真實發生過的還要旖旎的事情。

     他抓準機會開始喂藥。

     一杓一杓,青年失魂落魄,喝得安靜又乖巧。

     姬越很滿意。

     他把見了底的藥碗放下,才突然想起什麽,漸漸斂了神色,變得面無表情。

     他正色道:“伺候孤就寢。”

     衛斂茫然抬頭:“啊?”

     姬越睨他:“不是深宮寂寞,要與孤共赴巫山麽?”

     “孤允了。”

     他說這話時面容平靜,聲音毫無波瀾。

     仿佛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衛斂詫異。

     半日不見,秦王怎麽突然修煉得沒臉沒皮起來?

     這還是那位動輒面紅耳赤純情可愛的秦王麽?

     衛斂有話直說:“您吃錯藥了?”

     姬越嘴角一抽,險些破功。

     他今日從鍾靈宮狼狽逃走,就意識到一件事情。

     他又又又又在衛斂面前丟臉了。

     丟臉丟大發了。

     衛斂簡直就像他的克星。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衛斂都能從容自如地應對,落敗的永遠是他。

     這種失敗毫無原因,令人無法掌控。

     姬越不喜歡不可控的感覺。

     他翻遍兵書史記治國策,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明明以往他有任何疑惑,翻一翻這些書就能解決。

     這回卻絲毫不見效果。

     直到他翻開一冊風月話本。

     話本裡有一段話,用的是文縐縐的文言,姬越大抵讀出這麽個意思。

     若你是一頭雄獅,卻在一個人面前甘願收起爪牙,任由他拉扯你的獅毛作威作福,你氣得跳腳卻始終不肯露出利齒——

     那你一定很在意他。

     姬越猶如醍醐灌頂,當即就把那話本認真讀了個遍。整個下午的時光就在禦書房如此度過。

     他是在意衛斂。

     他確實對衛斂有點興趣……或是說很有興趣。

     但這份興趣不應該影響到他的理智。

     姬越從不會做出不明智的行為,而今他卻遇到這麽一個克星,常能三言兩語就氣得他神志不清。

     他還舍不得將其扼殺。

     這對一名本不該有任何弱點的君王而言,實在是一件堪稱恐怖的事情。

     姬越開始有意識地遏製自己這份感情,將他對衛斂的關注收斂在一個可控的范圍。

     可情與智本就是世上最衝突的東西。理智叫囂著要克制,感情卻如野草蔓延瘋長。

     日暮時分,姬越合上書,終於做出一個決定。

     他想要了衛斂。

     書上說了,得不到的最想要。

     也許孤現在對他念念不忘,只是因為還沒有得到他。等孤得到他後,就會很快失去興趣了。姬越如是想。

     人天性如此,得不到的時候心心念念,牽腸掛肚,得到後又總是很快感到索然無味。

     只要興趣缺失,理智就能重新回籠,感情就不會變得無法控制。

     這個想法相當於得到人的身體又轉而將人拋棄,屬實渣得令人發指。

     但對於一名君王,卻是最理智而正確的決定。

     誰會說一名君王渣呢?他們就算后宮佳麗三千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從來都沒有真情。

     姬越是一名優秀的君王。

     一直都是。

     姬越今晚的打算很簡單。

     幸了衛斂,然後等對衛斂的興致淡去,就把人養在后宮裡,權當養個閑人。

     他會寵他,但絕不會愛他。

     多冷酷的做法。

     只是他做了許久心理準備,甚至練習了一下午的說辭,一踏進鍾靈宮,聽見衛斂一聲咳嗽,就什麽都忘了。

     直到監督人喝完藥,姬越才終於記起今夜原本是為何而來。

     ——不是深宮寂寞,要與孤共赴巫山麽?

     ——孤允了。

     衛斂神色不變:“陛下,臣開玩笑的。”

     姬越沉聲:“孤不是開玩笑。”

     衛斂一頓,從秦王眼裡看到一絲認真。

     秦王是真的想要他。

     他笑意微斂:“陛下可還記得與臣的約定?”

     他們只是演戲而已。

     姬越諷笑:“孤乃秦王,你不過一質子,真以為你我之間的合約能夠平等嗎?”

     還不是他說了算。

     秦王就是想要衛斂,衛斂又能奈他如何。

     “原先不過是陪你玩玩。”姬越垂目,猶豫在喉間好一會兒的話還是說了出口,“孤玩膩了而已。”

     剛才還溫馨的氣氛頃刻間就降至冰點。

     衛斂一言不發地注視他。

     眼神極靜。

     仿佛所有心思都在這雙澄澈的眼睛下無所遁形。

     良久,衛斂短促地笑了聲。

     狗皇帝想和他劃清界限啊。

     衛斂何等聰明人物,一個眼神便能洞悉人心,如何猜不到秦王的目的。

     秦王害怕對他動心,乃至於無可自拔,想要同他涇渭分明。

     可秦王又一時割舍不下。

     所以就想要了他,好讓這份興趣更快喪失。

     秦王到底是秦王,聰明,狠心,自私自利。

     懂得及時止損。

     他這聲笑極輕,含著微微譏誚。

     昨夜那場煙花,衛斂其實看得很開心。

     盡管迎面吹來的風很冷,心扉卻是暖的。

     煙花綻開的時候,他的心也是盛放的。

     可他怎麽就忘了煙花易逝,人心易變。

     何況秦王的心本就堅如磐石,怎能輕易打動。

     他差一點就陷進去了啊。

     幸好,幸好他還沒有陷進去。

     姬越聽到青年輕嘲的笑時,以為他是想拒絕的。

     誰知下一刻,青年將衣帶一挑,層層疊疊的衣裳就落在地面。

     一身如雪的肌膚白得刺人雙眼。

     姬越下意識別開眼:“你……”

     衛斂淡然地抬眼:“去榻上罷。”

     姬越心神一震。

     他未想過衛斂會如此順從。

     衛斂可以隱忍到如此地步嗎?

     姬越突然有些氣悶。

     衛斂什麽都不在意。

     連自己的身體都不在意。

     他到底經歷了什麽才變成這樣,變得這麽……無堅不摧。

     不,衛斂還是有反應的。

     在青年褪下衣裳那一瞬間,姬越仿佛看見這些天圍繞在青年身上的柔軟不見了。

     重新裹上一層厚重冰冷的外殼。

     姬越眸色閃了閃,這次卻沒有退縮。

     他強迫自己冷靜道:“嗯。”

     芙蓉帳,曼華香。

     青年伏在榻上,青絲凌亂,露出一截雪白的頸窩,胳膊支著玉枕。

     他蹙著眉,唇瓣輕咬,精致容顏似染了一層胭脂,一聲不吭。

     從始至終都很安靜。

     只是當姬越抽出修長的手指,蓄勢待發時,他才低喚了聲。

     “陛下。”

     姬越身形一頓。

     他要喊停了麽?姬越想。

     ……其實他也有點做不下去。

     這一點也不舒服。

     “……臣怕疼。”半晌,衛斂卻只是垂眸,輕聲說了這麽一句。

     青年低下鴉青色的長睫,整個人都顯出一股令人心顫的脆弱。

     “望您垂憐。”

     姬越眼神複雜地落到青年身上。

     青年腰肢細軟,肌膚勝雪,墨發如瀑。眼波低轉,綺豔生姿,情動時的模樣更是人間尤物。

     可這不是他熟悉的衛斂。

     他欣賞的人不是這樣的。

     衛斂應該是“臣從不認輸”的張揚,該是“當世驚才絕豔者,臣定乃其中之一”的狂傲,該是“你何懼之有”的放肆。

     他不會說“望您垂憐”。

     姬越看著青年緊繃的脊背,那是衛斂無聲的抗拒。

     青年全身上下都透露著抵觸。

     他不願意。

     衛斂等了很久,身上的人突然退開了。

     他睜開眼,眸光裡帶著疑惑:“陛下?”

     “孤不強人所難。”姬越深吸一口氣,匆匆下榻,將衣服一件件撿起穿好。

     他起身扣好衣領,聲音低沉:“衛斂,孤等你心甘情願的那天。”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

     “……今晚的事,很抱歉。”

     衛斂訝然。

     高傲的王居然會說抱歉。

     當晚,姬越再次落荒而逃。

     一天之內,同一個坑裡栽了兩次。

     衛斂坐在床榻上,望著姬越離開的方向,怔了半晌。

     他收回視線,輕喃一聲:“姬越,現在……”

     他忽然捂住眼低笑出聲。

     “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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