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高三的假期永遠是短暫的，初七晚上，在別的年級的同學還在享受新年的興奮時，高三年級已經被召喚回了學校，正式開始了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

　　這一次收假，班上的氣氛也明顯不同。對很多高三考生來說，之前雖然緊張，但還可以告訴自己，前面還有一個新年要過，如今春節一結束，連最後一個掩護都沒了，高考瞬間變得近在眼前，仿佛下一秒就會來到。

　　老師們也都是這個論調。開學第一天，連向來隨和親切的喬蕊都給大家發表了一番講話，大體內容就是到了現在真的不能再懈怠了，距離高考還有四個月，一切都還來得及，大家抓緊時間，也許改變你命運就在這四個月！

　　一通講話下來，人人都頭皮發麻，恨不得當晚就連做三套文綜卷子。

　　不過除此之外，班上倒是沒什麽別的變化，之前每學期開學還會重排一次座位，但估計是考慮到最後一學期了，換來換去影響大家心情，座位都還大致維持原狀，隻發生了一些小變化。

　　「咚。」

　　沈意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關越越風一般卷過來，往前一栽、趴到自己課桌上，生無可戀道：「我瘋了，不對，是喬老師瘋了。她居然讓我和宋航坐同桌？！」

　　沒錯，關越越就是那一點小變化。這次開學，喬蕊重新調整了她的位置，把她和宋航安排到了一起。

　　沈意看著一臉頽廢的好友，謹慎地和後面的楊粵音交換了下眼神，說：「喬老師應該是想讓宋航幫助一下你的學習吧？畢竟他現在也拿到清華的降分了，時間上更寬裕一些，你的成績又……你們坐一起，你有什麽問題都可以問他，我覺得挺不錯啊。」

　　「不錯個鬼哦，誰要跟他一起坐？誰要問他問題？我有問題問你不行嗎，你成績還比他好咧，我用得著他？！」關越越激動道。

　　沈意抿了抿嘴，「嚴格來說，他現在比我好。」

　　關越越這才察覺自己失言，但胸口那團氣噎在那裡下不去，不知道說啥，索性拿過沈意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

　　「你怎麽回事兒啊，怎麽突然這麽討厭宋航？」楊粵音說，「人一個准清華學霸跟你同桌，多少人盼都盼不來，你倒好，還駡上了。」

　　這也是沈意奇怪的，按理說關越越和宋航都沒多少交集，同桌了頂多覺得不習慣不自在，不至於這麽氣急敗壞的吧？

　　關越越捧著水杯沉默一會兒，悶悶道：「就那天晚上啊，小意失踪那晚，我們不是去找她嘛。後來因爲一直找不到她，我們爲了節省時間决定兵分兩路，音音和張立峰一起，我和宋航一起……」

　　沈意知道這個，第二天她去找楊粵音她們道歉時她們就跟她說了，當時她還很驚訝，原來宋航也來找了自己，而且根據她們的描述，他還是最先决定逃掉晚自習去找她的人。

　　「你跟宋航一起，然後呢？」她問。

　　「然後，我們吵架了。」

　　關越越現在想起那天晚上都還是氣，她和宋航離開沈意的家後就往城東邊尋找，範圍從沈意常去的地方擴大到了任何她有可能去的地方。嘉州那麽大，這麽做無异於大海撈針，所以很自然的他們找了兩個小時也一無所獲。

　　關越越本來晚飯就沒怎麽吃，累得不行，過馬路時一個晃神，差點被車撞到，還好宋航一把拽住了她。

　　「小心！」

　　她看著飛馳過去的黑色轎車，驚魂未定，轉頭剛想道謝，男生却皺著眉頭說：「你一直都這麽不專心的嗎？」

　　關越越楞了下，聲音頓時拔高，「你什麽意思？」

　　宋航不作聲，她愈發生氣。什麽嘛，這個人一整個晚上都沒幾句話，明明是他們兩個一起找，却好像她在演獨角戲似的，說十句話不一定得到他一次回答。現在終於主動說話了，却是這種話，說她不專心，是在嘲諷她成績差嗎？！

　　其實她平時沒這麽敏感的，但這天晚上一直擔心沈意，心情本就不好，而且她一直記得，宋航發現沈意不見了時那隱隱指責的態度，就好像如果她出點什麽事，全是因爲她們沒看好她，是她們倆的責任似的……

　　眼看男生已經繼續往前，關越越感覺自己的怒氣仿佛撒向了大海，半點回聲都得不到，惱怒之下大聲道：「你在生我的氣嗎？可你爲什麽要生氣，我和小意是朋友，她受傷難過，我比你著急。你算她的什麽人，以什麽立場來怪我？！」

　　宋航駐足，却沒有回頭。關越越看著他緊綳的肩綫，仿佛她戳到了他什麽心事，有點害怕，却强迫自己不要認輸。

　　本來就是，她可以在心裡這麽怪自己，但宋航絕對沒資格怪她！

　　爲了表明立場，她甚至還補充了一句，「我看最不適合去找她的就是你。她看到你，就又想起來你們一起考試、你過了她却沒過的事，更受刺激。沒準兒連她失踪你也要負一部分責任！」

　　宋航轉身就朝她走過來，關越越以爲他要打自己，嚇得兩手護住了頭，却發現男生看也不看地經過她身邊，走了。

　　她放下手，呆呆望著他的背影，片刻後，跺脚道：「好，你不找，我自己去找。本來就用不著你！」

　　兩人就這麽不歡而散。然後從那天起直到現在，他們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關越越講完後，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片刻後，楊粵音問：「你管這叫吵架？」

　　「不然呢？」

　　「這明明是你單方面辱駡宋航啊。」楊粵音不可思議道。

　　「而且，我沒通過北大的考試怎麽能怪宋航呢？」沈意也說，「他考的是清華，就算放水故意不考過，也幫不到我啊。」

　　好姐妹居然不站在自己這邊陪她痛駡宋航，關越越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哎，你們是誰的朋友？幫哪邊啊？」

　　「我幫理不幫親。你也太誇張了，人宋航好心幫我們找小意，你却那麽氣人家，你讓我這個家長以後怎麽跟宋學神搭話？怎麽面對人家？子不教，父之過啊！」

　　她說著就要去捏關越越的臉，却被一把打開。關越越扁嘴，負氣道：「算了，你們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懶得跟你們說。」

　　還有小脾氣了。楊粵音和沈意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楊粵音說：「雖然你不樂意，但事已至此，你就勉爲其難跟宋航坐一坐吧。而且你不覺得這樣挺搭的嗎？小意和肖讓是順數第一和倒數第一，你和宋航是順數第二和倒數第二，喬老師真的很會安排。」

　　她剛說完就表情微妙一變。關越越撑著下巴，眼珠子骨碌碌轉動，「我跟宋航，怎麽能和小意肖讓一個樣？」

　　她這話別有深意，沈意眼睫一動，就見兩個好友同時調轉目光，看向了她。

　　「幹、幹嘛？」

　　楊粵音：「有一個問題，我昨晚就想說，可惜沒有合適的機會。現在問問你吧。」

　　「什麽問題？」

　　「你先別管什麽問題，你能答應不管我們問的什麽，都老實回答嗎？」關越越說。

　　沈意心裡咯噔一下，她倆的態度太不同尋常，不會是……

　　念頭還沒轉完，就見楊粵音忽然逼近，直視她道：「你該不會是，喜歡上肖讓了吧？」

　　沈意：……！！！

　　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猝不及防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有心否認，然而好友目光如炬，仿佛早已將她洞穿，讓她那句「沒有」就怎麽都說不出口。

　　「我……」

　　她的態度就是最好的回答。楊粵音和關越越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不可思議。

　　「居然是真的！你真喜歡他啊？！」楊粵音說。

　　她聲音有點大，沈意生怕被別人聽到，一把撲過去捂住她的嘴，「你小聲一點啊……」

　　因爲著急，她動作迅猛如餓虎撲食，楊粵音差點以爲自己要被鎖喉了，連拍了她的手兩下才讓她鬆開一點。

　　「小、小意……就算知道這個，我們也還是你的好朋友……不用殺人滅口！」

　　好一陣混亂後，兩人終於分開。沈意想到她的話，只覺又羞又窘、兩頰滾燙，恨不得立刻逃之天天。

　　但理智讓她强撑著坐在原地，片刻後，小聲問：「你們怎麽知道的？」

　　楊粵音摸著脖子，怎麽知道的？昨天晚上在肖讓酒店的房間，他們倆對視時，她就覺得不對了。

　　其實不止那一次，之前她也隱隱覺得沈意和肖讓之間的氣氛有點曖昧，只是沒有想太多。可那一刻，他們之間的磁場實在太過强烈，還有沈意看向肖讓的眼神，那樣不同尋常，容不得她忽視。

　　她還沒回答，關越越已經搶著說：「音音看出來的，她跟我說，我還不信。天啦小意，你怎麽回事兒？你真的喜歡……那個誰嗎？是我想的那種喜歡？等等，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

　　關越越的態度就仿佛她是一個懵懂無知、需要呵護的小baby，而平時都是她這麽對待她，沈意覺得有點好笑。在最初的羞窘後，她忽然發現，被好友知道這件事好像也沒有那麽難爲情。

　　她生平第一次擁有這樣大的一個秘密，其實心底深處，也許早就想要跟人傾訴一下……

　　她頓了頓，點頭說：「嗯，我知道。我喜歡他。」

　　說出口時，臉還是微微燙了一下，但她勇敢地沒有移開目光。楊粵音和關越越看著這樣不一樣的她，眼神都有些變了。

　　「小意……」

　　「怎麽了，你們怎麽這個表情？」她笑著問。

　　楊粵音也笑了，「沒怎麽，我高興啊。我的小意也長大了，有喜歡的人了……」

　　她說著又要去捏沈意的臉，被她一把攥住，「你今天當了關越越的爸爸不够，還想當我的媽媽嗎？」

　　楊粵音輕哼一聲，「你知足吧。你喜歡肖讓，就是要拆我的cp，我都沒跟你計較，還想當你的媽媽。我是個多麽寬容的人啊！」

　　關越越想了會兒，說：「不行我還是驚訝。你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你說你怎麽想得出去喜歡肖讓呢？你怎麽敢去喜歡他呢？」

　　「你們不是都喜歡他嗎？」

　　「我們能一樣嗎？我們的喜歡，就是粉絲喜歡偶像、高中女生喜歡校園男神、普通人喜歡天上的星星月亮。沒有人想去摘月亮的。」

　　沈意其實明白她的意思，抿了抿唇，「我也不知道。等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喜歡他了。」

　　少女的第一次心動，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發生，那些酸澀、懵懂、期待、緊張，交織成一支青春的歌謠。

　　當她明白那是什麽的時候，一切都太晚了。

　　她臉上是詩般的甜蜜夢幻，關越越其實也沒有喜歡過人，看著都有點羡慕了，「算了，你都和肖讓坐同桌了。跟他當了同桌的女生如果都沒喜歡上他，這個事本來就是不科學的，傳出去肖讓都要沒法兒做人的。」

　　「可是小意，」楊粵音忽然說，「你有想過後面怎麽辦嗎？」

　　沈意看向她，楊粵音似乎很不想點破，却不得不硬著頭皮說：「現在是高三下學期，馬上就要高考，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

　　事實上，她就是不確定。

　　沈意趴在書桌上，看著窗外路燈橘色的光芒，表情有點茫然。開學第一天放得早，她回家還是照例做了會兒卷子，其實春節這段時間她雖然也有休息，却沒有一天是真的落下複習的，多少都會看看書做做題。

　　沈意覺得自己現在心態還可以，冬令營考砸了，高考就得加油，她還沒到自暴自弃的那步，所以該做的事都得照常做。大概也是因爲這個，她雖然發現了自己對肖讓的心意，却根本沒有想過後面要怎麽樣。

　　早戀已經要殺無赦了，如果高三下學期才早戀，得淩遲處死吧？

　　她想像喬老師得知這件事的情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