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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生一世,江南老 - 第37章字體大小: A+
     
    第三十四章烟雨落江南(2)

      沈策和昭昭看完這些介紹,留沈公和客人叙舊,他和昭昭幷肩而出,往長廊走。

      長廊旁,樹影搖曳,影子在昭昭的臉上,時明,時暗。

      「哥?那個人……」她還在想方才的對話,「妹妹死後,他去哪了?」

      「破宮日離開,下落無尋。」

      昭昭總覺哪裡不對,遺漏了什麽。

      他放弃個人抱負沒什麽,那種東西本就是身外功名。就像她接叔叔的班,沈正出家,都是極個人的事,和旁人無關。

      可卸下大任就不是個人的事了。他是一個王,有部下,有子民。

      「一個守護南境十數年的人,肯定深愛那片水土和子民,」她猜測,「所以就算他想求死,也一定會善後,因爲他愛了那裡十幾年,不該沒交代。」

      一個普通人自盡,都會想交代後事,更何况他是一個王。交接全軍、弑君之後的麻煩,絕非一兩日能完成,這是她都明白的道理。人不是單細胞生物,有對妹妹的愛,自然也有對部下的手足情,還有對子民的慈悲意。一日之間全都抹殺了?

      解釋不通。

      能走到封王這步的人,眼界非常人可比。能視功名如塵土,看淡生死,就說明那個人的心胸氣度都超於常人。就算尋死也會更從容,更無遺憾。爲何突然變成了一介莽夫,當日丟下大軍和亂局就一走了之?

      還是解釋不通。

      「弑君後,一定發生過什麽。」 她斷言。

      他意外沒作答。昭昭很懂人性,僅有的隻言片語,就讓她窺見了過去的沈策。

      那日宮門內的事,後世永遠不會知道……

      「你怎麽不說話?」她問。

      「說什麽?」

      「弑君後還發生了什麽?」

      他搖頭:「不可查。」

      ……

      昭昭想說,怎麽到我問,就全是不可查。

      不過她不是個喜歡鑽牛角尖的人,見沈策說沒有,也不再執著。疑問暫放心底,終歸是沈家的老祖宗,總有解惑的機會。

      沈叔叔已經到了機場,她和叔叔一起有個開幕禮,六點到八點有個商務晚宴,要提前做準備。她挑了風景好的水榭,靠在水邊的鵝頸椅上,和秘書對開幕禮的流程。

      私人妝發師爲她重新卷著發尾,順便補妝。

      她翻頁到最後,將沈叔叔的稿子重新過了一遍,標注了幾處仍要斟酌的詞句,準備一會兒見到沈叔叔再討論。

      合上文件,越過水面,遙遙望見沈策和幾個表哥一起,在聊著什麽。

      她望沈策,沈策察覺了,拿起手機。

      短信進來:美人靠坐美人靠。

      她抿嘴笑,難得被他誇好看。

      沈策這人很奇怪,有時嚴肅,有時浪蕩,有時又含蓄。從不說愛她,也不常誇她,話都在心裡。今日這種短信都是難得。

      「在笑什麽?」秘書和她閒聊。

      「沒什麽,」她拍了拍兩人倚靠的鵝頸椅,狀似不經意地給秘書講,「這個長椅,也被人叫『美人靠』。是不是很好聽?」

      秘書常年在港澳,頭回聽這名字,看水面上的這一長列,再見眼前昭昭,深覺貼合。

      她再抬眼,掠過水面已不見沈策。

      忙忙碌碌的一日行程結束,回到沈宅,已近十點。

      昭昭在大門下車,給沈策電話,無人接聽。回來的路上還通過電話,讓她在沈宅門口等,這半小時功夫去哪裡了?約莫站了十分鐘,電話撥回。

      「我剛在的地方,信號不好,」他說,「要不要來找我?」

      她看四周:「你告訴我怎麽走。」

      沈策在電話裡指揮,她獨自往前走。

      沈家祖宅地處偏僻,倒也有一個好處,附近都是熟悉的鄰裡,沒外人進出,不會有大危險。上一回來,橋未經修葺,下雨後路面也不好走,這十年間路和橋都重修過,水邊新裝的路燈偏矮,在婆娑的樹影中連成了一條無限長的燈影,爲她照亮了前路。

      繞了一大圈後,停在一個院子前。

      沈策讓她直接進院子,順便上鎖,挂了電話。

      她仰頭看,沒牌匾。

      十年前她見到過這裡,連著兩個院子都是荒廢的,灰墻枯樹,在雨中頗爲蕭索……如今竟被重新修蓋,成了一處新宅。

      她帶著幾許期待,輕推門。

      本以爲是像沈宅一樣,四平八穩的一個宅院,門外熱鬧,門內更是人流不息。未料,倒像是隔絕了車馬喧囂的私宅。

      她把大門上鎖,在兩側竹林的沙沙聲裡,往第一進走。

      繞過屏風,漢式木屐擺成一排,一對對都是女款,是她的碼數,木屐漆畫不同,所系彩繩不同,像在說:挑你最喜歡的。

      昭昭認真挑了雙系五彩繩的,將凉鞋留在第一進。

      盛夏水塘,一尾尾金色錦鯉在淺池嬉戲,昭昭在木屐的動靜裡,仔細看那些錦鯉,想,這家主人真是用了心,挑得都是儘量一式樣的魚來養。

      到盡頭,一轉彎,眼前豁然開朗,這是進了後院。

      沈策在四面空的水榭裡,擺了一桌酒,在等她。他自斟自飲已經喝了不少,聽木屐聲,微抬眼,黑色眼眸盛著微醺後的水光。薄唇壓在杯口上,靜止不動,看她走向自己。

      昭昭把木屐留在外,光著脚,到他身邊跪坐下來:「不習慣穿木屐。」

      他把她的脚腕抓過來,放在自己腿上,檢查她的脚趾,有沒有被磨紅。

      「不嫌髒?」昭昭到處找消毒巾,給他擦手。

      「不嫌。」他耳語。

      她嗅嗅他的下巴,好香。別人喝酒,掩不住的酒氣,她覺得難聞。沈策喝酒,像酒釀出來的美人,裡外透著甜絲絲的香。

      「哥,」她摟著他的脖子,親他的下唇,「生日快樂。」

      他也親她的,慢慢品她的唇:「想要什麽禮物?」

      「你生日,爲什麽問我?」

      「我生日,自然是我送你。」

      這是什麽歪理。

      昭昭親他的眼睛:「你。」

      沈策點頭。手放到襯衫上,一顆一顆,解到第三顆,她忙按住他的手:「一會兒上菜的人來了,被你嚇死。」

      「沒人上菜,都走了。」他就是嚇唬嚇唬她,拿起酒壺,爲她倒酒。

      「你包下這裡了?」

      「這宅子是你的。」

      她驚訝:「……你買的?」

      「對。修了四年,去年剛完工。」

      昭昭放眼看四周,池塘,假山,還有水榭,樹影憧憧,夏花鄰水。這水榭不像傳統式樣,除却四角原木柱撑起的避雨頂,四周沒有遮攔,鋪著原木地板。她往水邊看,稍不小心,裙角就會滑下去,到水裡……

      急忙趕回來爲他慶生,他却備了一份大禮等著自己。

      「怎麽想到蓋這個?」

      「你不是說,讓我給你蓋個宅院嗎?」他把杯子遞給她。

      「明明沒有,我說的是給你蓋一個。」

      「是嗎?」他作糊塗狀,「我記錯了?」

      昭昭見他眉眼隱的笑,知他故意裝傻,不禁再看四處。

      桌上幾碟小菜,下酒用的,有酒香豆苗,他親自給她炒的。沈策不讓她動筷,任她賞景,給她喂一口菜,灌幾口酒。沒大會兒,成功把酒量極差的她灌醉。

      她撑著下巴,在矮桌旁,醉眼惺忪地望他,手沿桌邊滑到他的手背上,像個登徒子:「要下雨了。進屋?還是在這裡?」

      「隨你。」

      一醉就占他便宜,這毛病改不掉。

      雖然灌她酒是他有意而爲,想在生日這天見一回美人醉酒,但他幷不急於做什麽。昭昭摸上他的臂彎,隔著純棉襯衫的布料,在他手臂上輕劃著:「我去忙了大半天,你都不想我。」

      「想。」

      她努嘴,沈策給她喂了一口酒。

      她搖頭,努嘴。

      沈策識趣,喝了口,手掌覆到她腦後,嘴裡的酒喂給她。

      「那骰子……」她一醉酒,意識就飄,十萬八千里都能溜出去,莫名想到當年在水榭初見的骰子,「你當初爲什麽送我?」

      未等他答。她俯身過去,呼出的氣息,落到沈策的下巴和脖上,細細親著。

      「有沒有聽過馬嵬坡的典故?」

      她輕咬他的耳垂:「嗯。」

      那時他未見過昭昭,不知有前塵往事。外公把骰子給他,講到四和一爲何是紅,自然說到唐玄宗和馬嵬坡。這骰子是外公和外婆定情信物,外婆讓他送給喜歡的人。他說沒有。外公問,他喜歡什麽樣的?他答,不知道。

      他那年十六,對情愛無感,沒設想過未來女友的樣子。但他有預感,他會等到一個——哪怕是面對馬嵬坡困境,萬馬圍困他一人,讓他在自身性命和她之間做選擇,他都會毫不猶豫選擇保住對方的……女孩。

      「如果是我,面對馬嵬坡困境,我會選你。這就是送骰子的意義。」

      ……

      兩人對視著。

      她似懂非懂,意識不在軀殼裡,早忘了自己問得是什麽,撑著下巴,對他柔柔一笑,指不遠處的屋檐:「鴛鴦瓦。」寓意多好。

      她曾想蓋宅子送他,檐上盡是鴛鴦瓦。

      他幷不在意她的思維跳躍,樂得陪她閒話:「對,鴛鴦瓦。」

      「我喜歡江南。」美人靠,鴛鴦瓦,每一處都妙。

      「你喜歡哪,我們就住哪。」他答。

      她高興了,對他努努嘴。酒杯被遞到她唇邊,她聞聞,忽然改變主意不願喝了,推回去。沈策兀自一笑,仰頭飲盡,以雙眼灼她,只有她。

      昭昭手指在桌面上劃著,似乎有委屈。

      「有什麽想和哥哥說的?」他柔聲問,誘導她,「忽然覺得委屈了?」

      她眼神溜著,溜到地板上,輕聲抱怨:「你都沒說過愛我。」

      他笑了。

      不是不想說,這話過於單薄、蒼白,完全撑不起對她的感情。

      見他只笑不說,她眼底黯了。

      「把臉抬起來。」

      她抬起臉,和他對視。暗紅燈籠的光在他眼裡,如荒野墜天火,烈焰落湖面。

      「我愛你,」他說,「昭昭,我沒愛過任何人,隻愛過你。我做的任何事,不管好的,不好的,擅長的,不擅長的,都只對你一個。」

      她乍喜,眼睛彎彎,輕咬下唇,笑得臉都紅了。無法言說的高興。

      酒撞碎了前世今生的一條綫,他像回到了千山脚下的深宅。雨落水面,起初是細密無聲,其後是珠落玉盤,雨聲愈大,風愈大。

      他怕她受凉,用外衣蓋她的肩:「抱你進去。」

      「屋裡熱。」她不依。

      他作罷,以衣裹她,抱到懷裡,給她倒茶。

      深夜的雨霧裡,她窩在他懷裡,仰頭想看清面前人,可又迷糊困頓,睜不開眼。這一刻竟像幼時的夜盲,不見人面,只有輪廓。

      她用臉挨著他:「親我。」

      嘴唇上的濡熱,如她所願。

      吻到深時,她把他壓到地板上。燈籠在風中瘋狂旋轉,光影裡,柔軟的唇在他的鼻梁、眼,還有唇上游走。沈策闔了眼,不想打擾她的興致。

      兩人的影子在原木地板上拖得極長,滑入水面,起伏綿延,比雨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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