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妒意
那晚從湖畔回來之後,顧熙言難得地沒有失眠。
床榻上,美人兒沉沉睡去,夢中螢火蟲星光點點,垂髫的女童和白衣少年郎泛舟銀河,歡聲笑鬧不斷。
「玄哥,玄哥,這兒可真美!」
「熙兒喜歡就好。」
「玄哥喜歡嗎?」
「喜歡。」
「過兩天等熙兒病好了,就要下山了,爹爹和娘親爲熙兒請了西席,可是熙兒一點兒也不喜歡唸書.......」
「熙兒下山之後,是不是再也見不到玄哥了?熙兒喜歡和玄哥在一起。」
「那熙兒快些長大,等熙兒長大了,玄哥就永遠陪著熙兒。」
白衣少年郎眸色溫柔,垂髫女童望著他盈盈一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料,忽然一陣花雨飄起,白衣少年郎被亂花迷住了眼,轉身揉了一會兒眼睛,再轉過身來,却變成了一身玄衣的蕭讓。
蕭讓的面容青澀至極,看上去只有十幾歲而已,俊眼修眉帶著三分不羈的戾氣,望著她輕啓薄唇,冷冷發問。
「顧熙言,他是你的誰?」
........
「不是的,蕭讓,不是你想的那樣!」
顧熙言陡然從夢中驚醒,神色惶然不定,額頭上冒出一層細細的冷汗,晶瑩的汗珠兒順著欺霜賽雪的肌膚而下,緩緩流到修長的脖頸處。
日光刺目,穿透薄紗帳射進來,顧熙言好一會兒才從夢魘中平復下來,抬了玉臂,以手遮了眼睛道,「紅翡,進來服侍我梳洗罷。」
話一出口,顧熙言便楞了。
她被擄到此地,已經是有半個月沒見過紅翡和靛玉了。
如此想著,眼眶又是一紅。顧熙言強忍著淚意,正準備喚丫鬟碧雲入內,不料卻聽見一陣隱隱約約的喧鬧聲傳來。
顧熙言皺了一彎遠山眉輕輕皺,凝神細聽片刻,方側身下了榻,光著一雙玉足走了出去。
話說,韓燁和段氏新婚數月,每晚皆是分房而居,韓燁在段氏面前清冷疏淡,少有關懷,此番兵致江淮,還是段氏痛哭流涕地求了韓燁數日,才得了允許,能够隨軍前來。
可是,叫段氏萬萬沒想到的是,從在江淮安頓下來的那日起,自家夫君便從未踏足過她居住的居所。如此半個月下來,段氏察覺到了不對,在其百般詢問之下,身邊服侍的下人才唯唯諾諾地道出實情--原來韓燁平時歇在書房裡,書房旁的映雪堂裡頭住了一位熙姑娘,世子爺日日前去探看,從未有一日間斷。世子對這熙姑娘百依百順,哪怕軍務再忙,也要陪她一同用膳雲雲。
段氏聽著著番話,恍然覺得身處夢中--她那心冷如鐵的夫君,竟會有如此體貼柔情的一面?!
可是,這番情誼本該用在她這個嫡妻正室身上!而不是那連妾室名分都沒有的狐媚子身上!
段氏心如刀割,妒意滔天,當即便領了一衆丫鬟婆子氣勢汹汹地徑直往映雪堂而來,
--她倒要看看,這位被自家夫君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物,到底是何等貨色!
映雪堂門口已是一片混亂,丫鬟碧雲跪在門口處,和幾個在映雪堂伺候的丫鬟婆子一起攔著前來鬧事的僕婦小廝,不叫入內。
「主母恕罪!世子再三吩咐過婢子,若無口諭,映雪堂一律不准閒雜人等入內!」
只見段氏穿著一條豆綠色的對襟褙子,下頭是條乳白色紗裙,髮髻上斜斜簪了兩朵逼真的絨花。
段氏長得面如秋月,婉約大方,本該是清淡雅淨的淡泊之人,此時整個人却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她扶著丫鬟的手靜靜站在映雪堂前,厲聲罵道,「閒雜人等?你們這些隻認世子,不認主母的狗奴才!那便去你們世子面前問一問罷,問問這映雪堂我這個當家主母到底能不能進!」
「今兒個,這映雪堂我是非闖不可的!」
丫鬟碧雲高聲哭求道,「主母莫要為難婢子!世子今日臨行時特意吩咐了,熙姑娘若是有了三長兩短,婢子和這映雪堂中的衆人便是死罪.......」
話未說完,便是「啪--」地一聲脆響,只見段氏身旁婆子一個箭步上前,狠狠地打了碧雲一巴掌,駡道,「不知禮數的東西!未經納聘之禮、未向主母敬茶便委身於世子,藏在這映雪堂中!不知是哪裡來的狐媚子,偏生你們這些奴才一口一個姑娘的叫著!是誰的姑娘?竟值得你們這樣盡心盡忠!」
那婆子手下力道極大,碧雲被打了一巴掌,臉上立刻高高腫起,滲出幾絲血意來。
今日世子一早便著了甲胄出門,想來是兩軍今日交戰,段氏此時前來鬧事,一看便是算準了時辰--世子不在,段氏又是有備而來,熙姑娘豈不是任人拿捏踐踏!
碧雲思及此,心頭大駭,當即也顧不得查看傷勢,忙附耳一旁的小丫頭,低聲道,「快!差人去通風報信,快快請世子前來!」
那小丫鬟被這陣勢嚇得不清,拔腿便往外跑,不料段氏見狀,當即指了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上前,摁住了碧雲和那要通風報信的丫鬟。
兩厢人又是一陣打鬧叫駡,院子裡巡邏的守衛見了,欲上前阻攔,不料段氏素手一揮,斥道:「我身為世子嫡妻,今日是在整頓後宅之事,爾等誰敢上前!」
那一群禁軍見了,皆是面面相覷,滿腔爲難,思前想後,終是悄悄派了一人,快馬加鞭,去兩軍陣前將這映雪堂裡頭的情形報給韓燁。
映雪堂前,一派混亂之中,突然聞得屋內一女子清亮如鶯啼的聲音穿來。
「碧雲?外頭何事?」
丫鬟碧雲正被婆子死死按著,聽見顧熙言起了床,忙滿面驚慌地高聲道,「姑娘好生待在屋子裡,萬萬莫要出來!」
方才,顧熙言打簾子出了內室,望著屋外影影綽綽的身影靜靜站了許久,她聽著屋子外一群人的吵鬧聲,大概也明白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只見美人兒沉吟片刻,終是開口道,「碧雲,請夫人進來一叙吧。」
.......
「秉侯爺,顧家又來家信一封。」流雲望著帳中金冠束髮,正被下人服侍著穿甲胄的男人,又補了句,「依舊是寫給主母的。」
蕭讓聞言,眉心微攏,伸了大掌接過,將那書信展開來。
「愛女熙兒親啟:從盛京致江淮千里,脚程緩慢,縱然快馬加鞭,路上依舊要耽擱數日。不知汝隨侯爺可抵達江淮?軍中一切可還適應?平陽侯爺戎馬倥偬,此後只怕征戰之時多矣.......縱然軍中諸多艱苦,汝切不可嬌氣抱怨.......汝爲平陽侯當家主母,身爲人婦,自當爲君分憂......」
自打顧熙言失踪那日起,蕭讓一邊暗中派人夜以繼日地尋找,一邊封鎖了顧熙言失踪的消息,以免打草驚蛇。
當時恰逢蕭讓整軍待發,發兵淮南,蕭讓只好去書一封給顧府,說是顧熙言隨軍一同前往淮南。
顧府中,顧父顧母接了蕭讓的親筆之書,皆是深信不疑,從盛京到江淮這一路上更是來信數封,皆是寫給顧熙言的,信中多是問是否適應軍中、過的好不好、夫妻感情如何等等。
蕭讓看著手中家信,一陣酸澀襲上心頭。
她的嫡妻是嬌生慣養,被家人百般呵護著長大的。
她是那樣的嬌,若是受了苦,眼泪便掉個不停。
她是他的髮妻,是他發過誓願,要守護一輩子的人。
如今他却把她在眼皮子底下弄丟了。
蕭讓閉了閉眼,手中信紙薄薄,却重似千鈞。
「拿下去,收好罷。」
流雲接了信道,「依照慣例,屬下這便叫紅翡姑娘照著主母的筆記修書一封,給顧府寄回去。」
蕭讓從未有一絲放弃尋找顧熙言的念頭,也從未懷疑過「能找到顧熙言」這件事兒。萬一哪天接回了顧熙言,身邊自然不能少了伺候的人。蕭讓指了身邊兒的流火問過了靛玉和紅翡的意思,兩人聽了顧熙言可能身在江淮的消息,皆是雙目含泪,一口應下,願意隨軍一路到江淮伺候。
蕭讓闔目養神,被人服侍著穿好了一身金甲,那厢,流雲挑了帳子,拱手來報,「秉侯爺,三軍已整裝待發。」
高大俊朗的男人一身金甲,身姿挺拔,氣宇軒昂,聞言緩緩睜開了一雙深邃的眼眸,從下屬手中接過了那方承影寶劍,大踏步出了帳門。
成安帝尚餘一口病氣,養病於紫宸殿,太子李琮坐鎮禁廷東宮,以蕭讓為主帥,淮南王、定國公為副帥,遣兵十五萬,浩浩湯湯行至江淮,名曰討伐叛軍。
江淮大地,平川曠野,兩軍相隔漳水,安營扎寨,遙遙相對。
這日,蕭讓提五萬軍親臨叛軍棲身的白馬坡。方圓數里之地,廣布三軍,衆將士著重甲佩劍,身跨駿馬,兵臨城下。以精兵十萬排成陣勢,揚起黃沙滾滾。
點將臺上,旌旗獵獵,戰鼓雷雷,號角高亢,主帥一聲令下,三軍將士齊齊吶喊,聲震雲霄。
「皇四子李壁慢侮天地,悖道逆理。意欲逼宮於禁廷,篡奪聖人之位,天下昭然,所共聞見。
聖人憂勤惕厲,敬天恤民,田不加賦,戶不抽丁。今以列聖深厚之仁,討暴虐無道之賊,共立平叛之勳,無負聖人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
若爾披脅之人,甘心從逆,抗拒天誅,有不從命者,武軍誓平之。特此布告海內,鹹使聞知。」
討伐檄文念畢,三軍紛紛舉纓吶喊,聲震山岳,氣勢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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