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南餘行(一)
那日輝如公主回府之後,因著青綺酒樓的事兒和淮南王李肅好生吵鬧了一番,淮南王前前後後低聲下氣地解釋了一番,輝如公主才勉强消了氣兒,這才想起來還沒和淮南王說顧熙言和蕭讓的事兒。
淮南王聽了輝如公主的描述,頓覺大事不好。他本以為兩人不過是小打小鬧,沒想到這次是動真格的!如今再加上青綺酒樓的事,只怕是火上澆油,烈火燃的更旺。
淮南王冥思苦想多日,腦海裡靈光一閃而過--竟是想起了前不久自己輸給蕭讓的那處南餘山上的莊子,心中登時便有了主意。
春日時節,南餘山上漫山湧翠,花樹燦若瑤華,有鐘靈毓秀之景。如此春暖花開的時節,泡溫泉最是補氣養血。山上溫泉水脉綿延千里,莊子裡亦有蘭湯數十處,正是泡蘭湯溫泉的好去處。
再加上過兩天便是上巳節,每逢這天,大燕百姓都要結伴去水邊沐浴,稱之「祓禊」,貴族之家也要宴飲郊游,沐浴淨身。
當時淮南王願賭服輸,蕭讓開口要這處南餘山的莊子,幷非一時興起之事,而是一早便想把這處莊子作爲顧熙言調理身子的居所。
故而,淮南王一提去南餘山的莊子裡泡蘭湯溫泉的事兒,蕭讓隻頓了一頓,便應了下來。
.......
三月初三,上巳節,宜出行,宜沐浴。
一行人馬行至南餘山下,丫鬟婆子從馬車上攙扶下來兩位雲鬢花顏的美人,細細一看,正是顧熙言和暉如公主。
此時正值清晨,暉如公主見此處山色綺麗,風景如畫,心情大好,隨口提議道「不如捨了軟轎,一行人漫步上山」。
那莊子坐落在南餘山的半山腰處,從山脚下到莊子裡只需半個時辰的功夫。幾人聽了這番提議,皆是欣然同意了。
山上草木豐茂,山石陡峭,兩對夫婦在前面慢悠悠地走著,身後遠遠跟著一行婆子丫鬟和帶刀親衛。
那輝如公主素來活潑好動,身姿矯健,拉著淮南王的手兩步幷作三步而行,一會兒便把身側的顧熙言和蕭讓遠遠甩在了身後。
那邊兩人歡聲笑語,蜜裡調油,這邊兩人卻是一言不發,冷若冰霜。
自打那日蕭讓揚言要將顧熙言禁足府中,美人兒被氣得七竅生煙,下定決心不再想男人低頭服軟。
方才一路上陡峭難行,顧熙言有幾次差點被脚下的藤蔓絆倒,也不願意拉下臉挽上男人的大掌。
那厢,蕭讓見顧熙言走的艱難,幾番伸了手過去想要攙扶,都被她冷冷掙開了,這麽一回兩回,男人心中也來了火。
要說蕭讓也是金尊玉貴的長大的,從小到大,無論走到哪兒,皆是前呼後擁,眾星捧月。
他是叫成安帝一聲「皇舅」、叫太后一聲「皇外祖母」的人物,如今又頂著世代功勳的侯爵之位,縱觀這二十來年,真真是沒什麼人敢對著他甩冷臉子。
娶了顧熙言之後,蕭讓極近寵愛,如今兩人生了齟齬,男人接連多日被冷臉相對,心中的耐心幾乎被消磨殆盡。
春日生機勃勃,此處山野之地草木葱蘢,蟄伏了一冬的蛇鼠蟲蟻也開始頻頻出沒於灌木草叢。
顧熙言正氣嘟嘟地提著裙子往前走,不料腳下忽然一絆,美人兒身形登時一個阻趔。
等顧熙言穩住身子,定睛一看,才發現方才絆倒她的並非別的東西--正是一條通體碧綠的長蛇。
那條蛇被顧熙言一絆,顯然是一驚,碧綠的蛇身瞬間纏繞成一團,蛇頭高高昂起,露出尖尖獠牙,往外「嘶嘶」地吐著鮮紅的蛇信子。
此蛇名為竹葉青,通體碧綠,身懷劇毒。一口咬下去,就算不見血,也能要人命。
顧熙言被嚇的魂飛魄散,尖叫連連,登時也顧不得正在和男人置氣生氣了,一下子便撲到了身旁男人寬闊堅實的懷抱之中。
蕭讓見此情形也是大驚,順手將美人緊緊地按在懷中,單手拔出腰間明晃晃的軟劍,看準了那碧蛇的七寸死穴,劍起劍落,將那長蛇斬成兩半,遠遠扔到了一旁的草叢裡。
顧熙言最害怕的便是這等長長的毒物,此時抓著男人的衣襟不住地發抖,冷汗竟是下了一身。
等蕭讓丟了手中寶劍,當即緊緊抱住懷中美人,柔聲道,「不怕了,不怕了,本候在此,夫人不會有事的。」
方才的可怕情形不斷在腦海中閃現,顧熙言緊緊地摟著男人的勁腰,聽著耳旁的安慰,直過了半晌,心中才稍稍平靜了下來。
這麼一冷靜下來,她才察覺到自己和男人的姿勢有多麼的親密曖昧。
嗅著男人身上淡淡的蘇合香味道,顧熙言擦了擦臉上的泪,一把推開了男人。
蕭讓正安撫著懷中的嬌人人,冷不丁被一把推開,臉色登時一沉。
男人頓了半晌,才語氣强硬地開口,「過來,拉著本候的手。」
美人兒扁著嘴巴「哼」了一聲,萼首一扭,「才不要!」
蕭讓看著她這般「事後就不認賬」的模樣,挑了挑濃眉,「夫人若是不拉,一會兒再碰到這等毒物,夫人後果自負!」
顧熙言一張小臉上滿是受驚過度的蒼白模樣,此時又聽男人的惡意恐嚇,心中一陣後怕,終是委委屈屈地勾上了男人的大掌。
蕭讓握緊了那柔弱無骨的小手,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却是微微溢出一絲得意來。
不遠處,輝如公主和淮南王聽到了身後的驚叫,皆是紛紛回頭,輝如公主想過去探看一番,却被淮南王制止道「解鈴仍需系令人」。
輝如公主聽了這話,覺得十分有道理,只好作罷了。
......
南餘山這處莊子是淮南王府祖上傳了幾百年的家産,莊子廣袤,占地百畝,其中亭台樓閣掩映,池塘假山羅列,古鬆奇石遍布。整體布局古樸典雅,及其適合修身養性,避暑小住。
莊子裡園子衆多,諸如秫香樓、芙蓉榭、泛紅軒、遠香堂......之流,皆是建築奇巧,裝潢華美。
顧熙言本來相中了那臨水而建的芙蓉榭,不料王媽媽念她體虛畏寒,害怕住在水惹了寒氣,便叫人安置在了枇杷塢。
枇杷塢的半月門前,門匾上書「通幽」二字。進了院子,抬眼便看見一顆百年樹齡的女貞樹,此樹枝葉繁茂,隨風搖曳,姿態婆娑,情狀足以入畫。
前院有一亭台,一池塘,院內遍植枇杷樹,樹上枝葉青翠茁壯,已經結出了一簇簇黃澄澄的枇杷果實,衆人見了,皆嘆真真是「園如其名」。
等進了晚翠堂中,又見堂內的屏風,琴桌,茶几、桌椅等物一應俱全,早早被人打理的纖塵不染。
四面墻壁上挂著梅蘭鬆竹四君子圖,紫檀木架幾案上放著一尊秘色瓷的寶瓶,裡頭插著幾支挂著露水的栀子花。
盛放的栀子香氣過於濃鬱,流於俗套,顧熙言甚是不喜,如今見這幾支栀子皆是含苞待放,氣味散的剛剛好,嗅著一室的香氣浮動,方才上山的疲憊也减輕了些。
有,後院則是蘭湯溫泉
顧府名下雖然也有不少莊子,可卻沒有這這般精美卓絕的。故而,顧熙言從一進門便左瞧右瞧,滿面新奇不已。底下的丫鬟婆子也是一臉新鮮喜意。
靛玉素來是愛吃之人,方才一進枇杷園,看見那幾乎要壓彎樹枝的黃澄澄的枇杷果,登時便看待了。等一屋丫鬟婆子收拾好了箱籠,靛玉一轉眼便跑到了那枇杷樹下,叫小厮拿著帶鈎子的長杆,打下來滿滿一捧色黃色澤金黃、個頭渾圓的果子來。
晚翠堂裡。
顧熙言從那白玉盤子裡拿了一隻枇杷,纖纖玉手輕輕一撕果皮,便露出飽滿金黃的果肉來。一口下去,汁水四溢,確實是香甜味美。
顧熙言吃過一個,便叫丫鬟捧上金盞,用清水淨了手,又叫靛玉把剩下果子和底下的丫鬟婆子小厮們「四下分了吃」。
話說,那暉如公主和淮南王兩人就安置在枇杷塢旁邊的遠香堂裡。顧熙言前脚落了座,那厢輝如公主便差了小厮過來,說是「王妃娘娘邀侯夫人一同去逛園子」。
方才一路坎坷地爬上山,顧熙言累的筋疲力盡,滿身香汗,當即便婉拒了,只叫輝如公主玩的盡興。
此行帶了平陽侯府的厨子,因顧忌著顧熙言頭疼腦熱之症剛剛痊愈,晚膳做的俱是十分清淡。
紅木嵌玉面長桌上擺著的數叠吃食皆是道法自然--那清蒸鯉魚用的乃是莊子池塘裡養的活水鯉魚,那道乾煸春笋乃是取自山上現採的雨後春笋,那例花膠螺片兔肉湯乃是從這南餘山上現獵來的的野兔......
菜色雅緻,清甜可口,顧熙言寥寥用了一些,便說吃不下了,叫人撤了一桌的佳肴野味,進了內室換衣衫,準備沐浴蘭湯。
.......
枇杷塢的後院坐落著一處露天溫泉,溫泉池形似花卉,能容二三人同浴,池旁以青磚鋪就,一旁栽種的奇草仙藤蒼翠欲滴,杜若蘅蕪香氣撲鼻。
此處芭蕉掩映,竹柏交翠,偶有夜風拂來,耳畔是鬆柏低吟,鼻尖是冷香繚繞,真真是沁人心脾,如置身神仙洞府。
「春日裡泡溫泉最是安神除煩,滋身養顔。姑娘一向體弱體虛,不如趁此行多沐浴蘭湯,也好强身健體,强心固血。」王媽媽一邊伸手解了顧熙言身上的浴巾,一邊說道。
紅翡攙著顧熙言走到池邊,笑著道,「小姐一向有春困秋乏之症,現在泡一泡這蘭湯,今晚也好睡一個好覺。」
溫泉池裡水霧繚繞,白烟氤氳。
顧熙言踩著石階下到池子裡,游了兩步水,輕輕倚在那池邊假山之前,又聽紅翡道,「這蘭湯裡額外放了養血安身的藥草,聽院子的下人說,是侯爺一早吩咐過的。」
顧熙言本來心情大好,聽了這話,唇邊的笑意登時一滯。
自打上了山,進了這莊子,蕭讓便不知何處去了。顧熙言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吃了飯,泡著蘭湯,直到月上中天,蕭讓却還是不見人影。
「提他做什麼?」顧熙言撩了一捧池水,遠遠一拋,濺起數朵晶瑩的水花來,「你們若是無事便退下吧,等我召了再上前來。」
紅翡見顧熙言生了氣,也不再提此事,隻將手中一壺杏皮水緩緩放下,道了聲「婢子告退」,方躬身退了下去。
此處香風陣陣,蘭湯溫暖適宜,顧熙言泡的渾身舒暢,沒過一會兒便沉沉合上了眼皮。
不知過了多久,池面水波蕩漾,一陣「嘩嘩」水聲傳來。
顧熙言緩緩睜開一雙美目,忽見蕭讓不知道什麽時候下到了這蘭湯之中。
男人依舊金冠束髮,沒穿外裳,露著寬肩猿臂和緊實的胸膛,俊臉上一雙黑眸熠熠生輝,正不疾不徐地朝她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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