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唉,罷、罷, 這一株梨樹, 是我楊玉環結果之處了。臣妾楊玉環, 叩謝聖恩。從今再不得相見了。」
……
唱詞早已熟爛於心。
腰間白練抽出, 沈禾跪謝徐京墨。
轉身,翻袖, 優雅的身段展現得淋灕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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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小段裡,紅昆稍微修改了曲調,也調整了劇情, 不過修改的幅度不大, 在青昆團長的接受範圍之內, 也是兩位團長互讓一步的成果。
本來柳團長內心還是頗有微詞的, 倘若不是半途橫插進一個江昆, 柳團長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接受這樣的改動。
可眼下他們青昆最得意的臺柱子和紅昆的新人一搭配起來, 楊玉環由沈禾得天獨厚的昆曲唱腔娓娓演出,令他對紅昆大爲改觀。
他們劇團的徐京墨與不少人合演過《長生殿》, 可是從來沒有哪一次能讓他發自內心地感慨出天衣無縫四個字。
昆曲無疑是極具感染力的。
但凡跨過了欣賞的門檻, 感受到了這門古老藝術的魅力, 便會深陷其中,隨著婉轉纏綿的唱腔悠悠地回望過去六百年, 感受春日江南拂來的微風。
沈禾的楊玉環打動了柳團長,讓他陷入了對過去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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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練結束後, 曾團長對沈禾贊不絕口, 誇沈禾領悟快。
沈禾悄悄地看了眼正與柳團長談話的徐京墨, 彎眉笑了下,和曾團長謙虛了一番。收回目光時,又發現江楠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觸碰到她的視綫,眨了下眼,又慢慢地挪開。
沈禾想了想,走過去和她說︰「謝謝你昨天的推薦,我從景芳前輩的演出裡受益匪淺。」
「哦,是嗎?」江楠冷冰冰地說。
「對,景芳前輩在《定情》和《埋玉》中對楊玉環的感情處理不僅僅自然深刻,而且具有她的個人特色,我特別欣賞她在《定情》那一段摺子戲裡的表情處理。雖然已經謝過了,但還是想再說一遍,多謝你的推薦。」
沈禾說得誠懇。
黑白分明的杏眼裡似是有一汪漣漪蕩漾的清泉。
江楠在昆曲圈裡待了七八年,昆劇多如牛毛,她唯獨鐘愛《長生殿》,也唯獨鐘愛楊玉環此角。此時此刻她眼裡的沈禾不是沈禾,而是舞臺上的楊玉環,未著戲衣,却更勝盛裝打扮的楊玉環。
一顰一笑都似乎帶著楊玉環的個人魅力。
冷臉擺不下去了。
江楠垂眼,淡淡地說︰「離戲劇文化節還有將近一個月,你別以爲今天排練好了以後就沒問題。楊玉環沒那麽好演,有七爺幫忙你也未必能勝任,別驕傲自滿。」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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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排練雖然也有遇到問題,但都是小問題,總體而言排練還算順利。
轉眼間,戲劇文化節的日子也將近了。
沈禾被召喚回家吃飯。
有了上次在東方藝術中心的公演,沈父沈母都很期待女兒這一次在戲劇文化節的表現。不過這一次文節舉辦的地點在蘇州,雖然離上海近,但臨近年關,學校事多,沈父沈母都無法抽身,只好囑咐沈叢要將過程錄下來。
沈叢說︰「媽,禾禾哪次出演我沒有錄下來?專業設備都換了新的,特地找導演推薦的,保證把禾禾的每一個表情細節都錄下來。」
沈母說︰「行,到時候等你的錄像。唉,要不是學校實在走不開,甦州離得又近,我一定帶學生去捧場。上次禾禾演的杜麗娘,我們學校戲曲專業那邊的李老師每次見著我都誇一遍,一直找我打聽你什麽時候再唱昆劇。」
沈禾笑說︰「李老師這麼捧場,這一次李老師要是有空的話,媽你幫我給李老師帶張門票。」
這話一出,沈母更是樂呵。
「哎呀,我們家禾禾果然長大了不少,都開始替我拉攏同事之間的人際關係了。你離開騰飛的選擇果然明智,整天在家裡待著直播,不去和人交流怎麽成長?還是事業單位的環境好,瞧瞧,也就大半年,變化也不少,」沈母仔細打量女兒,驀然似是發現什麽,笑不攏嘴地說道︰「臉色也紅潤了,該不會談戀愛了吧?」
話音未落,沈家一家四口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沈禾身上。
尤其是沈嘉的目光,像是一面能窺破人心的明鏡。
沈禾最近陷入戀愛的甜蜜中,被自家大哥這麽一瞧,心肝脾肺都像是破了個洞,嘴一鬆,就說︰「是呀。」
就那麽一瞬間,沈禾覺得家裡的空氣流動方向都改變了,像是帶了箭頭似的,不約而同地從四面八方嗖嗖嗖地奔向自己。
沈父︰「哪裡人?」
沈母︰「做什麼?」
沈嘉︰「名字。」
沈叢︰「照片。」
……
沈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她張張嘴,第一個字的話音還沒蹦出來。
家中又是新一輪的發問。
沈父︰「家裡父母做什麽?」
沈母︰「怎麼認識?」
沈嘉︰「對你好不好?」
沈叢︰「……想揍他一頓。」
沈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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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雙眼睛盯在了沈禾身上。
沈禾嘴裡的「徐京墨」三個字登時堵在喉嚨間,上不下下不得。她的擔心不是莫名其妙的,當然也不是對徐京墨沒有信心,只是……
她回憶了下從小到大的情况,追她的人很多,她拒絕的人也很多,被兩位哥哥主動篩選掉的人……也多得十個手指頭數不清。
沈禾弱弱地說︰「我想喝口水。」
一緊張一不自在就喝水的毛病,沈家人不要知道得太清楚。沈叢把燒水壺都端了過來,加上一個玻璃杯,說︰「慢慢喝,我們有一整晚的時間慢慢耗。」
沈禾的心肝脾肺都抖了下。
半杯水入肚。
眼睫輕輕一抬,面對四位沈家人的目光,沈禾真的有點慫。
「我……」
沈嘉沉聲問︰「是不是昆劇團的人?」
沈禾又喝了剩下的半杯水,正想再倒一杯時,沈二哥已經主動替她效勞,斟滿了一整杯。沈禾說︰「我申請緩刑,等戲劇文化節結束後,我帶他上門接受拷問……」她眨巴著眼,撒嬌︰「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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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精神折磨了一整晚的沈禾終於回了家。
高層的燈光亮起後,沈叢才啟動車輛離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沈嘉臉色微微陰沉,可見心情不太好。主駕駛座上的沈叢也沒好到哪裡去。
兄弟倆一路沉默不語。
最後還是沈叢開的口︰「整整兩個月,六十天,我們的妹妹終於承認談戀愛了。」
沈嘉開了車窗,點了根烟。
煙頭的光在指間忽明忽滅。
「對方很狡猾,不顯山露水,我的人查了兩個月,連臉都沒見著。」
沈叢無奈地說︰「我的也是,小區門口蹲了大半個月,也沒見到人影。小禾苗的男朋友百分之九十八的可能是昆劇團的人,試過從阮甄身上下手,阮甄密不透風。」
一根烟抽完,沈嘉說︰「昆劇團的人只知道徐京墨在追我們的妹妹。」
沈叢露出警惕的神色︰「是徐京墨?」
「不一定,但可能性高。」
沈叢呼出一口氣,眉頭緩緩擰緊,說道︰「小禾苗的男朋友是誰都不能是徐京墨,當年他們母子把我們沈家攪得還不够亂嗎?」
盡管事情已經過去多年了,可現在一回想起來,沈叢的心都是沉甸甸的。
他擔憂地說︰「哥,我們的小禾苗當年挺喜歡徐京墨的,如果真是徐京墨,我們不能硬拆,會傷了小禾苗。」似是想到什麽,沈叢面上有了怒氣,手掌氣憤地拍了下方向盤,說︰「⺪,真是冤魂不散,分分鐘想搞死他。當初我就說過了,不能讓小禾苗去學昆曲,他們徐家母子都是昆曲圈的。圈子小,遲早能碰面。現在好了,一個樓上一個樓下,小禾苗自從徐京墨走後就沒和哪個男人談過戀愛,一碰面肯定餘情未了。要是當初阻止小禾苗進紅星昆劇團,平時又有我們看著,哪裡有今天的事情發生?而且當年的事情……」
沈嘉︰「小禾苗不會知道。」
「如果小禾苗知道的話……」
沈嘉︰「一口咬定我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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