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人頭落地的瞬間,康絳雪沒有看,閉上了眼楮。
他刻意沒去看那一眼,但心裡卻非常清楚︰苻紅浪這個人,就此確確實實地死去了。
不是原文之中的生死不明,而是真正的、永遠都不會再出現。
小皇帝說不出心裡到底是什麼感覺,也許算不上欣喜高興,但那一剎那的解脫感依然叫他的身體輕微放松。
他下意識去看盛靈玉,盛靈玉也轉過頭,遮住了他去瞧苻紅浪屍身的可能性,兩人對視,互相只有寂靜。
不是沒有話說,而是有太多的話想說,可時間太短,千言萬語反倒堵在喉嚨裡吐不出分毫。
時間急促,周遭還是戰聲。
最終還是盛靈玉率先結束了這感覺漫長實則短暫的一眼,自一旁抱起長樂,放入小皇帝懷中,快速叮囑︰“帶著長樂先去城外,我會派幾個郎衛跟著陛下,不要回頭,一直往南去,城外自會踫到人接應。”
剛剛才見到面,尚未有一刻相聚實感,小皇帝心中萬般不舍,唯有強行克制︰“那你”
盛靈玉道︰“解決這邊,然後進宮。”
宮中自然還有一場惡戰,康絳雪心如明鏡,喉嚨發乾︰“你……小心一些。”盛靈玉點頭,手自小皇帝的身邊移開,就此轉身沖入了人流。
到最後,兩人還是沒來及說什麼。
有幾個郎衛圍到小皇帝身邊,催道︰“陛下,我們快走。”
康絳雪望著盛靈玉的背影上,費了很大力氣才移開目光,他努力讓自己避開了苻紅浪的屍身,回過神來尋覓道︰“平平?平無奇呢?”
平無奇並沒有離小皇帝太遠,但在長久的折騰之下,他萬分疲憊,狀態極差。
跟著小皇帝沒走多遠,平無奇竟是堅持不住,白著臉暈了過去,郎衛便將平無奇背上,一行人緊趕慢趕脫離了戰圈,獨自往南趕去。
一路上沒有遇到什麼人。
走出了許久許久,小皇帝等人和一波聲勢浩大的軍隊相遇,那軍隊自遠方而來,風塵僕僕,但都是精兵強將,為首掛著‘陸’字旗。
康絳雪聽盛靈玉的話,知道有人接應,卻沒有想到,接應的人會是從永州返程的陸巧。
宮變只在幾日間,陸巧按理來說趕不過來,由此看來,若不是盛靈玉早有安排,便是陸巧私自回京。
然而不管怎麼說,他來的時機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此時此刻見到他,康絳雪方便知道了什麼大局已定。
是啊,現在這個場面,最有能力進行戰場最後清掃穩定戰局的人,就是他了。
康絳雪踉蹌一步,在軍隊面前停下,陸巧就在隊伍的最前面,快速下馬沖了上來。“阿熒!”
小皇帝渾身一松,兩腿發軟,向下撲倒,陸巧將他接住,關切道︰“沒事吧,你受傷了?”
康絳雪隻道︰“宮裡還有反賊。”
陸巧隨時剛剛趕到,可在路上,已經和盛靈玉通過了消息,他厭惡盛靈玉,卻不會耽擱正事,應了一聲嗯,立刻便派了手下副將帶人繼續前行,自己陪著小皇帝暫時留下來。“你不用擔心,我回來了,以後都不會有事了。”
康絳雪被陸巧抱了個滿懷,耳邊聽著陸巧的安慰,多少松懈下來,反應過來之後,突然察覺到陸巧和他的接觸有些親密。
如今小皇帝已經知道了陸巧對他有所不同,哪裡還能再受得住這份親昵,他下意識從陸巧的懷裡往後退,低頭查看長樂。
——趕了這一路已經許久,長樂不知是睡熟了還是怎麼了,一直沒有動靜。
掀開包著孩子的繈褓,長樂的臉蛋露出來,隻瞥一眼,康絳雪猛然間肝膽俱裂。
只見長樂平日裡白皙的臉蛋透著濃濃的青色,眼下泛紫,呼吸微弱,已是只剩了一口氣。
毒。
是什麼時候,是誰……
康絳雪忽然想到了苻紅浪被刺傷前伸向孩子的那一下。
那個時候,他隻以為苻紅浪是想要搶奪孩子,卻原來苻紅浪根本不是想要搶長樂,就在那撫摸的剎那,他下了毒。
對年幼的,只是個小小女嬰的長樂下了毒。
康絳雪頭腦轟鳴,失去了理智,他聽見自己破了音,發了瘋一般地嘶喊︰“叫太醫!!快點!!太醫,大夫!!快去,不管去哪裡,叫個大夫過來!!”
陸巧的手下行動的很快,忙不迭地找了人出去,可派出人之後,帶著孩子急忙安置的那段時間,比刀劍加身還要痛苦萬分。
陸巧是不知道小皇帝有了孩子的,也是昨日到了京城附近,方才聽說皇宮舉辦滿月酒,慶祝小公主的生辰。
小皇帝早晚都會有孩子,陸巧並不反感小皇帝得女,他固然喜歡小皇帝,可一直都很清楚,小皇帝比他更需要後嗣。
只是,他還聽聞這孩子乃是中宮所出,是盛靈犀生的孩子。
初聞之時,陸巧其實並不相信,小皇帝早答應過他不會和盛氏誕育子嗣,他又為了防止那盛世女下賤蒙騙小皇帝親自給盛靈犀灌過絕子湯,由此種種,他隻覺得許是旁人為小皇帝生了個孩子,而小皇帝心好,過繼到了盛靈犀身下。
而眼下忽然在小皇帝懷裡看到這個孩子,那酷似盛家兄妹的眉眼刺痛了陸巧的眼楮,陸巧幾乎立刻克制不住地生出許多問題︰
這張臉是怎麼回事?怎麼會和盛家那副相貌如此相似?
盛靈犀的身體竟然還能生孩子?再者,退一萬步講︰小皇帝明明就答應過他,他絕對不會……
然而這麼多的問題,都因為小皇帝的發了瘋一樣的反應而沒有時機發問,陸巧心中千般不悅,都因為更擔心小皇帝的狀態而忍耐下來。
眾人快速到了一處民宅,找來的大夫也開始給長樂公主診脈。
這些大夫年齡各異,可診脈之後的反應卻大同小異,都是臉色震驚,眼神亂飄,不敢談論。
“說話啊!!長樂到底怎麼樣?”
大夫們左看右看,萬分為難︰“回這位貴人,這位小姐中的毒,我等從未見過,實在不知要如何下手。”
苻紅浪的手腕,尋常人當然見不到,可康絳雪不可能就此放棄︰“一點辦法都沒有?”
幾位醫者小聲討論一陣,這才鼓起勇氣道︰“我等鄉野村夫,沒見過什麼世面,但看眼下的反應,發作了卻還沒至死,只怕是用心調製過的,用奇毒做底,改過好幾個方子。”
一說奇毒,康絳雪腦中便想到了‘神仙散’,他給苻紅浪吃過,苻紅浪研究一陣又還給他,當真有很大可能。
康絳雪隻問︰“若知道是什麼毒,能解嗎?”
幾位醫者搖頭︰“就算要解,我等庸人怕至少也要花上十年八年……”
康絳雪血液倒流,幾乎要嘔出血來,他眼前發黑,快要暈過去,便聽一位大夫小聲道︰“好像有個民間的法子能試上一試……只是、只是……”
聽見還有希望,已是萬幸,康絳雪不管不顧,孤擲一注︰“什麼法子?你說就是!”
那人猶豫幾秒,為難道︰“雖是有法子專門用來救人,但卻不是正經門道……得用至親之人來換血,屆時這位小貴人得救,貴人您怕是……或者這位小姐的娘親在也行,只是以命換命,到頭來還是一場白事。”
以命換命,只能活一個。
說不出地,康絳雪在這抉擇的關頭,忽然想起了苻紅浪之前跟他說得那兩句話來︰
若有朝一日,長樂和盛靈玉只能活一個,他會怎麼選?
若長樂和他只能活一個,盛靈玉又會怎麼選?
原來,苻紅浪是在這裡等著他。
明明都已經死了,竟還在最後一刻,將這個考驗留給了他。
惡人,真是惡人。
康絳雪真想要唾罵苻紅浪一聲,咒他死了下十八層地獄,可這一刻,他卻不由自主地慶幸起盛靈玉不在這裡。
盛靈玉不在,所以這個問題隻用他來選,太好了。
他和長樂,他哪裡能夠猶豫,是他生了長樂,他自然選擇叫長樂活下去。
康絳雪伸出手臂,撩起衣袖,道︰“現在就換,怎麼動手?別浪費時間。”
幾位醫者面面相覷,不知是否要行事,小皇帝忍不住罵道︰“快啊!愣著做什麼!”
大夫們慌忙動了起來,便是這時,一直沒有出聲的陸巧抓住了小皇帝的手臂,怒火滔天︰“你胡說什麼!別胡鬧!”
康絳雪用力甩手︰“放開我!!”
陸巧氣得快要紅眼,顧不上眼前人有何等尊貴,動起手來,鉗製住小皇帝不放︰“你剛剛沒聽見嗎?給她換血是會死的!你會死的!”
小皇帝毫無悔意︰“那就讓我死!”
陸巧深深呼了一口氣,不知是為了讓小皇帝冷靜還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他盡可能平靜道︰“阿熒!我知道她是你的孩子,你的第一個孩子,所以你喜歡她,愛護她,她有什麼事你肯定會難過,可這些都會過去的,你還會有其他的孩子,無論男孩女孩,以後再叫人生就是了,但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沒人能和你自己相提並論。”
康絳雪不能聽陸巧如此冷靜又冷漠的分析,他也無法和陸巧說清楚長樂對他有多麼的重要。
陸巧說得對,長樂只是一個孩子。
可為人父母,就是可以為了孩子去死的。
小皇帝道︰“你不懂。”
陸巧就是不懂,他甚至覺得無法理喻︰“阿熒,你怎麼能這麼荒唐!?就為了這個小崽子,拿自己的命去換!?”
康絳雪無力和他再爭辯,時間實在太緊迫,他也不得不叫喊起來︰“不用你管!放開我!!”
陸巧怒急,口不擇言道︰“我憑什麼不管!?你是我的!你——”
與其讓小皇帝這麼胡鬧,他不如當場把這個半死不活的小崽子摔死,陸巧猛然將床上的長樂抱了起來,高高舉起,作勢往下摔。
這一切轉折都來得那麼快,絕處逢生,而後再次墮入深淵。
小皇帝被折磨地萬分不堪,眼見著陸巧真的要摔下去,他抱著極大的憤怒,乃至於恨意,用力甩了陸巧一巴掌。
“你幹什麼!!把她放下!!”
陸巧被打得徹底紅了眼,看著小皇帝的目光驟然變得深沉又咄咄逼人。
這焦灼之中,身後忽然有聲音喚道︰“陛下?”
那聲音來自平無奇,他自隊伍後方轉醒,來得遲了很久,但他的到來也讓康絳雪恍然生出一種淚意,小皇帝抖著手從陸巧手裡搶過孩子,求助一樣喚道︰“平平,長樂她……”
平無奇臉色蒼白,趕緊上前查看,在小皇帝恍惚的瞳孔中,平無奇吐出一口氣,對小皇帝輕聲安撫道︰“陛下別擔心,這毒奴才能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