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如果不在這一刻抬頭，魏賢良可能從來沒有想過，同一片藍天同一片土地同一塊水源，這世間，還能養育下出這樣一個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這個人站在在周圍破敗的風景之中，顯得如此突兀。

　　並沒有彰顯身份的華貴衣物，也沒有佩戴金玉配飾，只是一身淡黃的流雲紋長袍，可魏賢良看到他的第一眼，卻覺得這個人……高不可攀。

　　魏賢良這小半生，看過生太多風華俊秀的男孩女孩，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青年，龍章鳳姿，雅人深致。

　　明明就站在眼前，給人的感覺，彷彿在遙遙雲端，那是一種從骨子裏流出來的高貴。

　　這個人背對著陽光，刺眼燥熱的光束打在他周圍像彙聚了溢彩的寶石一般，他的眉生的整齊筆挺，自帶一股凜意，眼眸幽深烏黑，看人的時候，既彷彿將人牢牢捕捉，又彷彿空無一物。

　　啊，魏賢良突然想，像這樣的人，眼中看到的世界大概從生來就和他不同吧，這個人的生活，一定充滿了他從未感受過的溫情和恭敬。

　　真羡慕。

　　不過這和他終歸沒有關係，他的一生，從未像個人一樣開始，今天，也將很快結束。

　　那人的馬停在眼前，魏賢良透過鐵籠望著他，恍若靜止一般的時間，突然，魏賢良的藍色的眼眸裏，一滴淚滾了下來，那滴淚砸在地上時，他情不自禁的伸出了瘦弱幹細的手腕，神情恍若一頭即將氣絕的野獸，發出了胸腔裏最後一聲嘶吼。

　　魏賢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已經決定要死掉，就在今天，在這裏，悄無聲息的死掉。

　　他不清楚他為什麼突然會做出這個動作，也不清楚他想要做些什麼，可他的情感在一瞬間狂瀉而出，無論如何也按捺不下。

　　他的手探出去，眼神達到了極致，眾人彷彿能聽見一聲包含著撕裂與痛苦的呐喊從他並未開口的雙唇裏中奔湧而出。

　　那是魏賢良這些年一直壓抑隱忍從未喊出口的求救，孤注一擲，痛苦至深，那個被囚禁在鐵籠之中的美貌少年在絕望的哭喊：救救我！

　　導演的心突然猛地一震，透過鏡頭再看成蹠時，實在不敢相信這竟然是一個出道一年的新人。

　　在拍之前，他對客觀演員的要求並沒有很高，甚至為了不給演員壓力輕易地告訴對方可以自由發揮，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成蹠竟然能發揮到這個份上，這麼短短幾秒鐘，就將魏賢良的感情如此深刻的傳達出來。

　　這樣的畫面放在國際影院的大螢屏上，受震撼的人數想必會無法計量。

　　畫面還在繼續，導演的目光集中在康陳的臉上，在成蹠演技爆發的這一刻，康陳眉頭蹙緊，眼神輕閃，重重的心緒在他眼中晃過，最後凝聚成了一絲迷茫。

　　導演的感慨已經難以忍受，他激動的揚起手，高喊道：“卡！！！”

　　片場的工作人員急忙動起來，一批到成蹠身邊，一批到康陳身邊，卻只是補妝，不敢幫演員移動位置。

　　剛才拍攝的鏡頭不知道過沒過，哪怕看著成蹠在籠子裏跪的很淒慘，在拍攝完成之前，也得一直這麼跪著，再說這才第一個鏡頭，哪那麼容易就過，恐怕還得繼續好一會兒。

　　工作人員還在思考著，導演突然樂呵呵的抬手道：“過了！”

　　竟是連重播都沒看，一次就過了！

　　工作人員頓感吃驚，手上卻不停，急忙把成蹠放出來，隨後化妝師和造型師一擁而上，忙著給成蹠康陳換下一個場景造型。

　　時間還長，在晚上之前，劇組還有兩個畫面要拍。

　　演員已經去換裝，導演才開始看剛才的重播，越看越覺得畫面美感和感情兼併，怎麼瞅怎麼滿意，這兩個人的感情彷彿已經衝破短暫的場景，真真正正俘虜了對方。

　　一旁的助理導演讚歎道：“成蹠這個眼神演的可真好，看著真讓人心疼。”

　　導演贊同的點點頭，道：“成蹠演的好，康陳的反應也不錯，你看，他這一個停頓。”

　　助理導演看了一遍，最後看到康陳末尾迷茫的神情，一時有些不解，思考了好幾秒，才恍然大悟道：“啊，先皇在那一瞬間，被魏賢良迷惑了。”

　　導演開懷一笑道：“沒錯，我知道康陳的演員素養好，可沒想到成蹠突然爆發，他還接的這麼穩，他這一個茫然實在太好，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誰也想不到，連先皇自己也想不到，這一次出巡，這一次相遇，就一眼，他就被魏賢良迷住了，任他是個青年明君，可情愛之事不受控制，即便他死之前要將權柄交給魏賢良，也不是因為他昏庸，而是因為他被魏賢良迷住了，僅此而已。”

　　導演討論的同時，另一面化粧室中，成蹠正在反省自己剛才拍戲感情來得太猛。

　　成蹠認真是一回事，而被動性被康陳的氣場感染而進入角色是另一回事，他咂著嘴一面體味著魏賢良的感情，一面總結道：“魏賢良對先皇，應該是一見鍾情，不是因為先皇救了他從此感恩，而是因為他對先皇動心了，不受控制地向先皇求救。”

　　化妝師們聽得不怎麼明白，卻知道成蹠在討論剛才的戲，明明鏡頭都已經過了，卻還這麼認真，真是敬業，尤其成蹠的那位親媽粉姐姐，心水的眼睛都要冒光。

　　化妝師們互相看了一眼，心裏對成蹠有幾分讚賞，眼睛瞥到一旁的康陳，想到自從進了化粧室兩個人就沒怎麼說話，便忍不住在這位新人和巨星之間搭個橋。

　　她們自然想不到這兩個人早就認識，只是好心幫成蹠一個忙，便接著話題道：“哎，想知道這兩個人到底是不是一見鍾情還不簡單，先皇不就在這坐著呢麼，你直接問他。”

　　說著，化妝師轉了下成蹠的化妝椅，成蹠整個人方向變化，突然和康陳面對面，兩個人驟然對視，康陳畫得挺直的眉一邊高挑，眼睛突然單邊一眨閃的成蹠渾身都酥了一下。

　　靠！

　　……康陳竟然在別人面前毫不避諱的放了個電！

　　成蹠頭向後一偏，趕緊看向周圍的人，化妝師們忙著幫他倆搭話，竟誰也沒有注意到康陳剛剛的電眼，成蹠一個人享受過電的感覺，忍不住嘴角一勾，美滋滋笑起來。

　　化妝師們笑著問道：“可不可以採訪一下先皇，剛才看到魏賢良是什麼感覺，魏公公說他一見鍾情，先皇陛下呢？”

　　康陳配合的思索了一下，隨後看向成蹠，沉沉緩慢道：“何止一見鍾情，簡直是……神魂顛倒。”

　　康陳不僅神情正經，語調也撩撥的厲害，尤其後面四個字，說的那叫一個回味無窮，化妝師們乍一聽，不少人被撩的當場紅臉，還笑著起哄道：“小蹠你聽見沒，陛下說他對你神魂顛倒呐！”

　　哄鬧聲中，成蹠和康陳四目相對，康陳深沉的目光看得他心頭一震，突然間對魏賢良這個角色的體會更深了。

　　……就這麼個撩人的先皇殿下，談起戀愛誰還在乎他是男的女的，斷袖什麼的，實在一點阻礙感都沒有啊！

　　小小插曲一過，成蹠繼續忙於化妝，他的角色造複雜又精緻瑣碎，接下來要拍的魏賢良的女裝，更是耗費時間，兩個畫面拍下來，結束日程時已經是深夜。

　　劇組在附近的酒店訂了房間，成蹠和康陳同在五樓，而旁邊住的就是《梟城記事》劇組的男女主角，待遇一視同仁，並沒有厚待和薄待的區別。

　　成蹠進房先去洗澡，泡了大概二十分鐘，出來時渾身水汽。

　　捂著浴巾待了沒幾秒，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他透過貓眼向外看了一眼，高大的身影在門外對他露出了輕輕的笑意。

　　成蹠沒忍住一笑，但笑了沒兩秒又憋了回去，他隔著門道：“有毛病吧，這可是劇組，你不怕被人看見？”

　　康陳的聲音裏含著深深的笑意，“你不開門放我進去，更容易被人看見。”

　　“誒呦，嚇唬我是吧？我怎麼這麼害怕。”成蹠調侃兩句，最後笑駡道：“行了，不跟你鬧，快滾蛋！”

　　畢竟是在劇組，成蹠不太敢讓康陳進來，這大半夜的把康陳這個悶騷放進來會發生什麼他心裏能沒數？

　　會不會被別人發現先不說，拍攝一共就兩三天，兩三天的時間要是都忍不住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他都替單身狗難受！

　　康陳帶著笑意道：“不走。”

　　成蹠笑道：“愛走不走，有本事你就站著！”

　　成蹠撂下這句話，很快就邁出腳步聲，可他哪能真走，他只是踏出聲音給康陳聽，然後繼續偷看著康陳的動作。

　　果然，某大佬直直戳在他的門前，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還是沒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