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程晋侖願意坦誠交待之後, 宮令箴派了一個人專門記錄他交待的事情,而他和鄭春林也站在一旁旁聽。
等程晋侖交待完畢,兩人走出地牢。
忍不住, 鄭春林頻頻打量了宮令箴好幾眼。
「你適合大理寺。」
太明察秋毫了,這是鄭春林在地牢裡全程看下來最直觀的感受。
那一日,在聽聞了妻子身故的意外打擊之下, 他還能注意到程晋侖這小小的不對勁,真是妖孽。
鄭春林都不知該說他心智過人還是自我控制能力强。
那日之後,他幾天沒出現了。
他和雍王還以爲他會一蹶不振呢, 哪知道人家是在家裡頽廢了幾天, 但也暗戳戳地做了一些事。
宮令箴淡笑不語。
鄭春林突然想到今年京城稻穀豐收以及各種新氣象, 還有他做了四年的天子近臣, 驀然意識到自己這話片面了, 他是個全才啊。
莫怪乎皇上如此寵信宮令箴,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察覺宮令箴情緒不高,再思及他妻子的事, 鄭春林自覺地轉移話題,說起了正事來。
「有了這些, 咱們也算師出有名了。」說這話時, 鄭春林狠狠地鬆了口氣。
程晋侖吐露的這些證據, 完全能够證明凉王想反出大梁的野心。不僅皇上師出有名,宮令箴也能洗脫誣陷皇族以及排除异己的嫌疑。
當初他接到聖旨,得知宮令箴沒有拿到凉王欲反的證據就秘密上報皇上時,鄭春林就覺得他瘋了。
但後來他設身處地地想了一想, 就明白了宮令箴這是不得已而爲之。他這樣做縱然冒險,但至少將主動權握在手裡,能有幾分生機。
如果慢慢收集證據再上報,一來太耗時間了,二來容易打草驚蛇,消息有可能都出不了凉州。
特別是他來到凉州之後,更能明白他爲何會做出前一種决定,形勢迫人啊。
「接下來,咱們分頭行事吧?」
「好!」
京城
此時的京城,已是嚴冬時分,大雪茫茫。
泰昌五年,對京城的老百姓而言,是一個好年。
宮令箴雖然遠撲凉州上任,但他先前撒的種子都開花結果了。
老百姓們都覺得這一年,皇帝和百官勵精圖治,做了幾件好事。
先是新式插秧種植法在京城的推廣,秋季時稻穀豐收。以及各種提高農作物的産量的種植方式的推廣,如套種間種等,也有效地提高了農作物的産量。
其次就是猪種的改糧,使得猪長得很快,肉質也非常美味。過年的時候,不少人家的猪都養了半年多,老百姓伺候猪伺候得精細,幾乎每頭猪都長到了一百二三十斤,可以殺了。
還有黃豆,虞國公府這邊,漸漸有選擇性地開放了豆腐豆漿等豆製品的做法。隨著黃豆的普及食用,更是豐富了老百姓們飲食日常。
還有一項大的改變就是,入冬的時候,京城的老百姓們都用上了煤炭。
這些煤炭都是從太原府之前發現的幾座煤礦挖出來的,經過一系列的加工處理之後便運到了京城來。有散碎的無烟煤,還有蜂窩媒,每一斤煤只要八到十文錢,是普通木炭價格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京城地處西北,每到入冬,都是極爲寒冷的。每年在冬天凍死餓死的人都比其他季節要高出一大截。
這個年代老百姓真沒什麽保暖的設施,連棉衣的棉花都不如後世的保暖,也沒有冬天取暖神器土炕,所以每年冬天,幾乎家家戶戶都會準備足够的柴火和木炭。以致於每年花費在這上頭的銀錢就不少。沒辦法,不準備充足的話,冬天真的有可能被凍死。
現在好了,有了煤炭,每家每戶都省下了不少錢。
還有,今天的鐵也便宜了一些。
蜂窩媒由於百味豆腐齋的最先使用,在京城很是流行。
趁著鐵便宜的時候,有餘錢的人家都會打上一口爐子。或放在厨房或放在客廳或放在屋裡,方便得很,坐上一口鍋,或燒水或煮吃食,都是極爲方便的。
而且受去年虞國公府溫室種菜的啓發,許多人家都會在放爐子的屋裡種上一些小青菜。大規模種植是沒辦法的,太費煤炭了。但是種上幾架子,還是够自家吃的。大冬天的時候,看著水靈靈的青菜就眼饞,做飯時候偶爾掐上一把或炒或煮,都是極爲美味的。
有肉有菜有糧食,餓不到凍不到,這就是百姓們心目中的好日子。
老百姓們明顯地感覺到這日子是越來越好過了。
而這些利民惠民的措施,來年會由京城向全國普及。
宮家那片希望之田收割的時候,爲了方便來年春季稻穀新式插秧法的推廣,從全國各地徵集了一些在本地有善行美名的良民進京參觀。
眼見爲實耳聽爲虛,看到希望之田以及整個京城郊區田地都是沉甸甸的稻穗,見到的人都信了這新式插秧法能增産。
如今全國多地百姓都翹首以待呢。
就在這時候,有流言傳出,凉王在凉州欲反。
百姓們聞言第一個念頭就是不喜,民心全都站在大梁這邊。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在大梁雖然沒有這句話,但無論是皇上還是臣工還是普通的老百姓,自上而下,都知道戰爭是銷金窟。
能擒住禍首或者通過小規模的戰役就能解决掉凉王的話,是最好的,這是泰昌帝最樂觀的想法。
但他却不會因爲有這樣的想法,而什麽都不做。
皇帝暗中下令陳兵凉州,東南兩路大軍都有調動的迹象。他積極地預防應對著可能會發生的戰事。
虞國公府彌漫著一股低氣壓,凉王欲反的事,虞國公府的主子們知道得比外面的人都要早。
這日,虞國公府一回府就被請到老太君跟著。
「咳咳,凉州太危險了,不行的話讓他們夫妻二人回來吧。政績名聲什麽的,都是其次,總得有個前提,那就是活著。」這是老太君見到他的第一句話。
宮曜靜靜地聽著,哪有那麽容易?
有時候滿門的榮耀,就是鮮血和人命換來的。
宮令箴在凉州,已經身陷局中,退無可退,要麽生,滿身榮耀歸來,要麽死,爲了君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己。
但他不能這麽說,老太君的身體受不得刺激,所以他只說自己會努力斡旋。
自入冬以後宮老太君身體就一直不大爽利,精神頭也不太好,請了太醫來看,只說人老體質虛,讓好好將養。後來國公爺宮曜又請了幾位有名望的大夫,都沒看好。
最後連泰昌帝都驚動了,派了御醫來探望,御醫也只是開了一些榮養的藥丸。
回宮之後,御醫告訴泰昌帝宮老太君是天命快到了,身體各個髒腑老化,實非人力所能及。
爲著老太君的病體,這些日子,虞國公宮曜一直都在發愁。
恰巧張國師見了,主動登門。去看過宮老太君之後,告訴虞國公,松鶴院這個名字太過陽剛了,不利於女性居住,讓他們還是改個名或者遷居,能對老太君有利。
松鶴院是當初老國公還在在的時候起的,這些年老太君一直捨不得換名字。
對於張國師的提議,宮老太君最終隻同意遷居。
凉州
凉州主城的氣氛也是極爲壓抑的,老百姓們也不知道爲何,心裡總不由自主地焦躁起來。
這一日在凉州主城的一座鄰近集市的茶棚裡,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胖子坐在茶棚裡喝茶。
不少相熟的人見了他都和他打招呼,說著說著就提到了他此次京城之行。
「陳老爺,你不是去了你京城表姑家回來嗎?和我們說說京城老百姓們過的日子唄。」
京城的老百姓們,算是住在皇城根下了。
在普通人的認知裡,京城的人即使是普通農民,都過得比別處要好。
陳喬便是他們口中的陳老爺,他是當地的鄉紳,爲人和善,和周圍的人的關係都處得不錯。
陳喬笑笑說道,「京城老百姓的日子啊,過得不比我差呢。」
他這樣說,一聽就不可信,覺得他吹牛。
陳喬少不得將京城的見聞和變化詳細地說了說。
衆人聽了羡慕得很。
當下就有人連著發問:
「京城的老百姓們經常能吃到肉嗎?」
「他們買來的煤炭,比木炭還要好用嗎?還那麽便宜?」
「他們在冬天裡也能吃上青菜嗎?」
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是的,京城的老百姓們口袋的糧食足足的:冬天裡住的屋子也是暖暖的:冬天的青菜三五天能吃上一回,捨不得吃的還能拿出去換錢:京城的猪肉也好吃,我這回還特意帶了一些臘味回來呢。」
京城的老百姓真幸福。
「京城和以前真的不一樣了,以前京城的老百姓們雖說過得比咱們强一些,但也是有數的。可才一年多時間啊,變化就那麽大。你們可知道這一切改變誰是先驅帶頭者?」
「是誰啊?不是皇上和朝廷的大人們嗎?」
「皇上和大人們當然也是努力想讓咱們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的,但帶來這一切變化的帶頭者還真不是他們。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咱們凉州左州丞宮大人啊。當然,咱們皇上是極力地支持宮大人所做的一切改善民生的措施的。」
「原來是宮大人啊。」
「當初凉大人自請來凉州,就是聽說了咱們這的老百姓日子過得苦,要來咱們這裡好好改善民生的。他是抱著極大的誠意來的,聽說還組織了虞國公府的藥劑團隊,研發了幾種藥劑,是針對棉蚜、棉鈴蟲等等的棉花蟲害的。」
在場的百姓們都認真地聽著,聽到後面這段,他們無一不動容。
凉州是棉花種植大省,除了高粱小麥這些糧食之外,就屬棉花種得最多。而棉花又是最招蟲子的,此時陳喬竟然說宮大人爲了提高棉花的産量和質量私下裡做了那麽多事,他們真的太感動了。
「可惜事與願違,宮大人到了凉州之後,根本沒有時間來做這些事。如今更是自顧不暇,否則用不了幾年,咱們凉州的老百姓們也能過上京城老百姓們的生活了,再不濟,也能比現在好上幾倍。」說著,林喬一臉遺憾地搖頭。
林喬的話讓在場的人很容易就相信了。畢竟有些事是他們親眼所見,比如宮大人妻子林夫人如今生死不明,但出事的地點在金剛峰,老百姓們都覺得凶多吉少。
比如那天宮大人被人構陷,這一樁樁的陰謀,他們老百姓想想都覺得不寒而栗。
有人要對付宮大人,很明顯的。
凉王欲反的流言在凉州城也有,他們開始是不相信的。
凉王再怎麽說也是他們凉州的王爺,那是一種下意識地對自己人的維護。
但現在他們想起那天宮大人當街被構陷的事,他們心裡已經信了,是凉王對宮大人出手了。那天他們眼沒瞎,文妲郡主和曹郡馬都在呢。
其實不止京城的老百姓們討論戰爭,凉州的老百姓對戰爭也是厭惡的。
都說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戰爭一起,他們不想死的話,固然能跑。但他們的田産房屋全都在這,俗話說破家值萬貫,他們逃出去後,房子沒有,田地沒有,有一技之長的還好,能混口飯吃。但更多的人逃離老家之後,日子只會越得更差。
一時間,茶樓裡的百姓們情緒都很低落,有一種失望在彌漫。
宮令箴的人在造勢,凉王經營凉州多年,他不希望對峙那天到來後,整個凉州的百姓全民皆兵,掩護凉王等人,那樣的話,會很麻煩的。
當然,凉王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自然會反擊。
凉王府的人主要是攻擊宮令箴,說他不安好心敗壞凉王名聲,說他來到凉州就開始攪風攪雨,一心鏟除异己。
他到凉州之後,被他弄丟官帽子的官員不少,這是事實,大家都有目共睹的。
但可惜的是,百姓們不買帳,他們寧願相信陳喬這些人給他們畫的餅,自然就下意識地站在了宮令箴這邊。畢竟被鬥倒的那幾位官員也不太得民心了。
雙方你來我往的過招,身居高位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民心思安啊。天時地利人和,凉王隻占地利而已。」圓通曾私下和竟陵王蕭子琅感嘆。
蕭子琅不由得推人及己,凉王隻占地利,那他呢?
「貧僧能看到,大梁兩三年內必有一場大的天灾,如果凉王能忍耐到那時候才趁勢而起,成功的可能性要比現在大得多。但是時不我待.....」
時不我待,圓通的感嘆,凉王何嘗沒有?按他的打算,是先將至善穩住,圈進凉王府中供養起來,然後慢慢從他手中套出那利器的配方制法。期間暗中積攢實力,等到時機成熟,再一躍而起。
大梁版圖大地域廣,每年各地都有遭灾的情况,朝廷的反應總不是那麽及時的,這其中就很有操作的空間,他不愁沒有機會的。
現在他像是被逼著往前走一樣,因爲退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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