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皇上, 御史有糾察百官之職, 每次發聲, 應該慎之又慎。微臣覺得張御史不查證事實就憑空污蔑虞國公府, 對本職工作過於疏散, 不配為御史。」
來了,虞國公泊系的回擊來了,真是趁你病要你命啊。
「微臣附議, 皇上,真是造謠張張嘴, 闢謠跑斷。微臣實在惶恐,連虞國公府這樣忠君愛國一心為民的好官都被人如此誣陷。那麼平時御史台動不動彈劾這個彈劾那個的,是不是裡面也會發生許多冤案錯案?」
嘖,這話看似是附和了前面同僚的話,實則不然,他這是將整個御史台拖下水,企圖模糊焦點。
鄭春林鄭御史瞥了他一眼, 道,「馬大人此言差矣,誰家米袋裡沒有幾粒老鼠屎?我們總不能因為見著了一粒老鼠屎,就以為一整個米缸都是老鼠屎。」
鄭春林乃御史台御史大夫,可御史台也是派系紮堆, 他並不能完全掌控。
他與宮家有姻親關係, 張鬆今日的行為自然不可能是他授意的。事實上, 他早些時候就察覺到了異常, 告知宮令箴時,對方讓他佯裝不知情。他就知道了,行吧,張鬆想越過他這長官去送死,那就去吧。
這張鬆實則是走了閆家關係剛補上來的新殿中御史,還熱血得很。怕是不知從哪得知了閆家與宮家的恩怨,又自以為抓住了宮家的把柄,想在閆起峰跟前露露臉,哪知道他全程都是別人推出來的炮灰。不知道後面會牽連出來哪個倒楣蛋了。
泰昌帝寒著一張臉,這些人真是太能扯了,但扯來扯去,最終出不了結果便不了了之了!但這怎麼可以?有賞有罰才能政治清明啊。而且這股子歪風邪氣一定得遏制住!
於是泰昌帝道,「所謂虞國公世子宮琛以權謀私強買強賣完全是子無須有的罪名!御史張鬆捏造事實,顛倒黑白,企圖誣陷朝廷命官,引發朝廷動盪。現剝奪所有官職,抓捕入獄,責令大理寺徹查!」
泰昌帝話音一落,張鬆頓時魂飛魄散,他先前還以為法不責眾,他能逃過一劫的。
兩名侍衛上前,直接摘下他的官帽,脫下他的官服,然後押著他下去。
他反應過來之後,瘋狂喊冤,「皇上饒命啊,皇上......」
鄭春林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個傻逼,是,近日來宮諫議是官司纏身,但也輪不到你上前踩這第一腳,逞能是嗎?翻車了吧?
張鬆被拖出去時,眼睛又驚又懼地看著閆起峰。
但閆起峰始終面無表情的。
宮令箴淡淡地看著,如此冒險,肯定是為了名為了利啊,但既然敢伸手,就要有被剁的覺悟。
直到下朝回家,宮琛整個人還是昏呼呼的。
天啊,皇上沒要他敬獻上去的田地,反而還御賜了親自手書的『希望之田』的金匾?他名下有了一片皇上都予以承認的產業?
回家的路上,宮令箴還不忘囑咐,「以後多用點心在這地方,這金匾是皇上對虞國公府的獎賞,也是皇上大力支持農業的象徵。」
宮琛不住地點頭。
沒多久,小黃門就帶著御賜的金匾來到虞國公府。
一家子人焚香洗手接了旨,接過金匾。
林蔚然看了看,比之前賜給他們林家的『耕讀傳家』的匾額要更高大上一些。
瞻仰過後,老太君一揮手,就有兩僕人上前將其抬起,準備收入祠堂妥善保管。
林蔚然看著心中一動,「這金匾咱們準備將它放進祠堂嗎?」
宮琛疑惑,怎麼?它是御賜之物,放祠堂以示敬重啊。
「是啊,御賜之物不都是將它供奉起來的嗎?」宮衡附和。
林蔚然摸了摸下巴,放在府中供奉起來?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大嫂,你是不有什麼別的想法?」
宮衡話一落,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林蔚然猶豫了一下,才說道,「主意倒是有一個,咱們何不在百花山那片希望之田中劃出一片地來做個牌樓呢?然後將這塊『希望之田』的金匾掛上去。」
林蔚然的話讓所有人都張大了嘴。
宮衡更是朝她豎起了大拇指,這操作,騷啊。
林蔚然其實最初靈感一閃,只是想弄個界碑或者說地標性建築,但考慮到金匾的特殊性,風吹雨打會對它造成損害,遂參考了後世明清朝進士牌坊的做法。
不知道為何,大樑類似牌坊牌樓的建築幾乎沒有,所以她才猶豫了那麼一下下。
其餘人還在沉吟,思考著這樣做的可能性以及利弊。
宮大夫人有些不習慣這樣的張揚,「這樣會不會太張揚了?」
宮衡有不同意見,「娘,這不算張揚吧?御賜之物咱們家多得是,那些表彰功勳,標榜美譽的,比如忠孝節義等匾額,我們又沒將它們擺出去炫耀。」
宮琛也是很心動的。
虞國公府很低調,有許多御賜之物,都只能妥善地放置在祠堂裡,現在難得有表露於外的,為什麼還要一味低調啊。
「三弟說得對,這樣一座牌樓又不是我們自己歌頌自己,而是表達了皇上對這片田地的深切期許,表達了皇上心系萬民的舉措。」
「試想,百姓們見了這座牌樓,恐怕連勞作時都會與有榮焉吧?便是導禾官署的人在地裡做試驗,見了那牌樓那匾額,會不會更有幹勁呢?」
這是一種榮譽感。
最重要的是,皇上得知了他們宮家在那片希望之田上建了這麼一座牌坊,會不會深感窩心,貼心於他們國公府替他做臉?
能猛刷皇上好感的操作,為什麼不做?至於做完之後,別人家的一些酸言酸語,重要嗎?
宮令箴回過味來了,就一直笑吟吟地看著妻子。想到他近日的作為,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們還真是夫唱婦隨了。
看破不說破,林蔚然無辜著一張臉,一臉我不懂你在笑什麼的樣子。
這一幕被宮衡看到了,揣著明白裝糊塗啊,大嫂,原來你是這樣的大嫂。
這一日,國公府有朋自遠方來。
是宮大夫人的舊友,林蔚然也認識,在崛起之初還與她名下的鋪子合作過。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沈瀾沈夫人。
她此次從太原府回來,只為給養母也是姑母的沈老夫人祝壽。
宮大夫人和林蔚然親自到二門等候迎接她,沈夫人由宮大夫人的心腹嬤嬤引進來時見了,深感受寵若驚。
在松鶴院待了半個時辰左右,沈夫人與宮大夫人把臂回到德馨院,在那裡敘舊情又敘了大半個時辰,沈夫人才提出想單獨見一見林蔚然的請求。
為此,宮大夫人還深感訝異,但還是遣人去景鑠院問了林蔚然的意思之後,才讓人領著沈夫人過去。
沈夫人提出了單獨見她的要求時,林蔚然就隱約猜到了她的來意。
沈夫人到的時候,林蔚然便讓奶娘將宮小鞅帶下去睡覺。
沈夫人看了一眼,笑道,「這小傢伙養得倒好,臉上紅撲撲肉嘟嘟的,讓人怎麼疼都疼不夠。」
說著,她讓人拿來一隻盒子,「這是我這做長輩的給他的禮物,你幫他收下。」
「快別破費了,你剛才已經送過了。」沈夫人是攜禮上門的,哪有讓人給兩次禮物的道理。而且沈夫人這架式,怕是有所求啊。
沈夫人罷罷手,「這是給他的,又不是給你的,你這當娘的只管收下代為保管就是,而且也不值什麼錢。」
好吧,林蔚然收下之後,沈夫人想了想,道,「其實我此次來,是有個疑惑,希望你能解惑的。」
「沈夫人請說。」
「是關於太原府常平山煤礦一事的。」
她一開頭,林蔚然就知道她想問什麼了,林昭然啊林昭然,真是禍害不淺!
「我們聽到一個傳言,說宮諫議大人手下能人異士多,能令經過處理的煤碳取代木炭,不知這消息是不是真的?」
沈夫人此次來,是帶有任務的。
木炭只是他們沈家產業構成中的一部分,而且他們是各種炭都賣的,並不是專營某一種,所以即使傳言中宮家掌握的煤會衝擊木炭市場,對他們沈家的影響有限。
但姻親金家不一樣,金家的產業中的紅蘿炭乃是他們產業組成中的重中之重。儘管不相信那煤礦能取而代之,但防患於未然還是需要的。
他們都猜到,此事的關鍵點在林蔚然這裡。而沈夫人在她髮際之初算是提攜過她,並且關係一直維護得不錯,所以才會讓她來探一探林蔚然的口風。
沈夫人又補充了一句,「我也知道這是機密,但你呢,透露一些能透露的,好讓我們心裡有個底,就成了。」
林蔚然想了想,透露一點也不是不可以。
透露一點,也好讓沈夫人背後壟斷了上等木炭資源的勢力知曉,煤礦對他們影響有限。省得他們像楊家一樣,慌不擇亂地出手,增加宮大人那邊的壓力。
林蔚然道,「煤炭取暖,優勢在於價格,品質比不上獸金炭紅蘿炭,甚至略遜於銀霜炭。」
聞言,沈夫人鬆了口氣,曾金炭是特等炭,有鬆枝清香;紅蘿炭是一等精炭,炭體烏黑,燒起來熱量高紅豔喜慶,耐久煙味少,煤比不上它們也在他們的預料範圍之內。但煤還略遜於銀霜炭,這就有點出乎他們意料了。
明白了,宮家的無煙煤針對的是底層乃至中層的老百姓,恰好衝擊的是楊家的姚金炭市場。難怪楊家如此瘋狂了。林蔚然也真是狠,她親手打造的飯碗,又由她親手打碎,端的狠心。
沈夫人總結得沒錯,確切地說,他們煤礦最終會出現三個檔次的煤炭,它們分別是無煙煤、半煙煤和煙煤。無煙煤衝擊的是銀霜炭以及銀絲炭:半煙煤和煙煤則是會對低端的木炭市場造成影響。因為煤的價格會很低,比起動轍能賣到七八十文的普通炭,甚至能賣到十文十五文一斤的劣等的木炭,煤價真的要低廉很多很多。一定會對他們造成衝擊的。
當然,也有用不慣煤取暖繼續用木炭的。
「我上京前,聽說楊懷德和他妻子鬧得很凶,差不多就到和離的地步了。」楊懷德罵楊太太敗家娘們,替楊家招惹來那麼強勁的對手,要她說,就是該,這回踏到鐵板了吧?
沈夫人言語間很是解氣,對楊家的遭遇是完全不同情,他們楊家恃強淩弱仗勢欺人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就得有一個像林蔚然這樣的人將他們從頭到腳收拾一頓。
林蔚然並不意外,這一家子狗急跳牆了,相互埋怨太正常了。
如果她是楊家,好好兒經營,未必不能生存。
不,如果讓她來操作,去年就該回一波血了。他們太習慣於見到物品才去銷售了。那會就該當機立斷地從沈家的吉祥炭鋪買進一批普通姚金炭和極品姚金炭,採取預售的方案,拿著這些樣品展開關係網去將各府的單子吃下。
還有這次的危機也是,煤炭屬於新興的東西,民眾接受與普及需要一個時間。
他們楊家完全可以利用這個時間謀求生存,或者技術上的創新。比如尋找優質的木材,替代桃金木,往獸金炭這樣特質的炭靠攏。
這樣一定能取得文人雅士的喜愛,因為比起能散發出鬆香類的獸金炭,煤真是太普通了。
這些都是正正經經地提升自己的辦法,但他們光想著怎麼壞人家,卻不想想怎麼提升自己。
不過早該想到的,不是嗎?一個靠巧取豪奪來壯大自身的家族,他們太習慣通過一些非正當的手段來獲取利益了。怎麼可能有那個耐性去沉澱和琢磨在木炭方面的創新呢?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煤礦之事?」猶豫了好久,沈夫人還是問出心底的這個問題。
這個念頭從她被私下告知煤礦有可能取代木炭時,就不時在腦中閃現了。但她又覺得不可能,林蔚然在對付楊家一事上佈局深遠,走一步看三步已經很厲害了,一步步地將楊家拖進泥沼。
但讓她相信林蔚然從一開始具備覆滅楊家的能力和手段,甚至算到了他們的結局,還是有點難的。
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林蔚然出手太狠辣了,一出手就環環相扣,將人打得喘不過氣來。
試想,等來年秋冬,楊家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煤炭出來了,楊家一定會吐血的。因為楊家幾乎從生出搶姚金炭燒制秘方的時候就已對注定了這個淒慘的下場,何其淒涼。
如果真是這樣,宮令箴林蔚然這一對男女就太厲害了。
林蔚然轉過頭,一臉訝異地看著沈夫人,「煤礦?煤礦不是最近才發現的嗎?難道很早就被發現了?」
沈夫人細細地端詳著她的表情,她吃驚過後眉頭微皺的樣子,一切都那麼自然,不似作偽。
她笑道,「這煤礦去年就被發現了,宮諫議大人沒和你說嗎?」
林蔚然道,「你也知道我一進門就懷孕了,還要管家,哪有精力去操心那麼多啊。」
她舅舅曾說過,如果一個人只要靠近就會被懷疑有目的,那只能激起對手的防備。或許沈夫人不會成為他們的對手,但也沒必要洩露太多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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