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這一日,陳宜琳依約隨她娘前來, 雙方心照不宣地見了面。
會面的時候, 陳夫人整個熱情極了, 隱隱地恭維著林父林母一樣。
陳宜琳看得心酸, 於是微微低頭。
林蔚然在一旁看著, 很能明白陳夫人的心, 也能理解陳宜琳,畢竟他們陳家嫁女算是低嫁了,別家早就高高是昂著頭來等男方來討好了。
也幸虧林父林母都不是拿喬的人,並不會覺得陳夫人放低身段他們就會感到愉悅, 他們一開始可以說是有些惶恐的, 對於陳夫人的熱情有些受寵若驚。
所以,雙方這次會面還算愉快。
對於此次見面,回去的時候,陳夫人是很滿意的。唯獨陳宜琳有些憂心,卻也只能按耐下來, 靜候佳音,亦或者噩耗。
送走了陳氏母女二人,宮大人將她二哥召到了外書房, 商量他成完親之後下放地方的事宜。
林蔚然看出她爹娘有話要說, 想讓晴雪領著林小弟出去逛逛國公府, 但林小弟許久沒有見林蔚然了, 捨不得離開。
當然, 林蔚然也不是非要支開他不可。於是林小弟得以留了下來。
林蔚然吩咐了人給他上一道他喜歡的點心, 便轉過頭來和林父林母說話。
「爹娘,你們覺得方才那姑娘怎麼樣?」
「好是好——」未來二兒媳婦人看著是不錯,林母遲疑,「只是她的六指......」
林母倒也不是嫌棄,她是擔心會遺傳給孩子。
林蔚然沉默,林母所慮,倒也無可厚非。
這話題讓林蔚然再次意識到這裡的醫療之落後,這六指症要擱現代,就是麻煩一些而已,完全可以手術切除之後再慢慢進行矯正治療。
林蔚然心中隱隱的焦慮感又來了。不過她正想安撫兩老,讓他們不用擔心。
偏偏林母此時說出的一句話,卻讓林蔚然心一堵。
林母憂心忡忡地說道,「大樑不允許畸形者做官的,萬一你二哥的孩子生出來也是六指該怎麼辦啊?」那豈不是以後都無法科考了?
這一句在林蔚然耳中極不中聽的,她沒忍住將手中的茶碗往桌上一放,力道比平時重了一些,「娘,你這話以後別再說了,戳人心窩子。我敢說,二嫂比你更擔心這個。」
「蔚姐兒,你別生氣,你娘不是那個意思。」林父說完這句就回頭訓了林母一句,「兒孫自有兒孫福,你睚操心什麼?之前叫你少和那馬婆子打交道你還不聽,那人心不好,看把你都帶歪成啥樣了?」
馬婆子是一個商人的娘。他們一路上京,恰好遇到一小隊跑商的商人。對方商隊的頭領相邀,方琰考慮過後又問了他的意思,便決定一定結伴進京。
這一路上,那馬婆子最愛的就是往他家婆娘身邊湊,她一來,他也不好再待在馬車上,只好去和方琰擠。
但這馬婆子吧,林父冷眼看著,就不是一個心正的。
在林蔚然看來就是她娘有些飄了。她二哥還沒做上官呢,她娘就想著她二哥的兒子將來做官的事了。她娘這心理就和飯碗還沒端上呢,就憂心以後手中的飯碗上不得檯面。
林母就是沒弄明白她二哥目前的處境,以為考出來了,晉升官身了,就能魚躍龍門了,連帶著後代子孫都不一樣了,過於高估她二哥了。但她不知道,明經科出身真不算什麼。
明經取士,為國求賢。大樑通過六大常科取士,其他明法科、明書科、明算科就不說了,秀才科選拔的是治國人才,進士科選的是綜合人才,明經選出來的就是文科人才。
明經科易考,但有個短板,就是他沒法晉身管理職,只能文職。
也就是說,明經學究出身的只能做一些類似文員、秘書的工作,不能做管理層的工作,比如縣令縣丞,但在做文職的時候能通曉基本管理的程式。他升職最多只能升文職類的,從縣主簿升郡主簿,府主簿,最多到錄事,地方官是這樣的。如果受人賞識就能成為正式的幕僚佐官長史(但這個幾率小),最多只能升到國子監,翰林院做個博士編修等文職工作。
同理,她二哥明經科出身,頂了天了也只能只能去國子監當教書的,去考核晉身為博士。
但是沒辦法,以她二哥當時自身的條件只能選這樣的低門檻了。要想晉身管理職,就得熬資歷熬經驗,加上國公府的幫助,指不定那一天能成為縣丞以上的官職。
這就是明經科為什麼它比較偏科又相對簡單的原因,因為它就是主文的,專門培養這類型的人才,不像進士科就是綜合的,包含了明經偏向實務和管理,難度比明經科大多了。
所以,但是就林家而言,想更換門庭,沒個兩三代人的努力,是不可能的。
即使陳宜琳的六指是遺傳的,只要她二哥和她兩人看對眼,那她這做妹妹的就支持。
或許她二哥的後代,有一定概率遺傳了六指,但對孩子們而言,人生有很多種可能的,並非除了做官就無路可走。做不了官,亦可以在別的領域做出成績,活出自己的光彩。
俗話說,養移氣,居移體。
林蔚然本身就擁有自己的氣勢,嫁入國公府後,更甚了。縱然方才她那微怒時,氣勢外放並非故意,卻也讓林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話了,整個人訕訕的。
看到林母這樣,林蔚然反思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近來快臨盆了,加上五六月的天,熱得很,她體熱,還憂心
焦躁,脾氣也是漸大。其實她母親即使對於未來有一點點過於想當然,其實也妨礙不了什麼,拿主意是她二哥,頂多再加上她爹。
意識到自己方才的不妥,林蔚然軟和下來,「娘,你放心,我明白你們的憂心。但你們放心,我敢應承這門親事,自然不會坑哥哥就是。」
「孩子,別說這樣的話,別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這事要不是你二哥願意,你怎麼撮合也沒用。」林父倒是看得明白。
林蔚然笑了笑,最初在她三嬸來保媒的時候說了陳宜琳的情況,後來林蔚然仔細想了想,發現其中很多細節是她應該在與她三嬸談話時就該問清楚的。
當時的她隻注意到了女方的品性方面,對於六指,也沒怎麼過心。後來她三嬸走了之後,她將事情重新捋了一遍之後,才想起這個年代對於畸形的容忍度並沒有後世高。
林蔚然是學醫的,大概知道六指症是性染色體顯性遺傳病,致病基因位於X染色體上。
也就是說,如果六指的人是男性,他的後代中,兒子是正常的,女兒必是六指症患者。如果患病的是女性,則分完全顯性和不完全顯性兩種。總而言之,如果陳宜琳的六指是遺傳的,那麼他們二人成親,出現後代中六指的可能很大,不拘兒女。
當林蔚然意識到這個的時候,她是有點後悔應承了她三嬸相看的要求的。
但是林蔚然將情況細細一捋,發現有不對勁的地方。
根據六指以及多指症是顯性遺傳病這一點反向推斷:陳宜琳的六指,若非遺傳自父親,就是遺傳自母親。
但從她三嬸給出以及沒給出的資訊,她能推測出陳宜琳她爹陳府丞不可能是六指,如果他是,就做不了官了。
還有陳夫人也是,如果她是六指,是不可能嫁給陳府丞的。
這年代的人是真的很迷信的,六指屬於畸形,在民間會被人視作不祥,世家高門或許對於子嗣會更寬容一些。但如果不是情非得已,陳府丞也不可能娶吧?
而且從她三嬸沒給出的資訊,林蔚然都能猜測得到,那姑娘的兄弟姐妹的手指應該都是正常的,也就是說所有的兄弟姐妹中就她是六指。因為以當時她三嬸的坦誠,如果陳家還有六指的人,她是一定會告知的。
後來一見面,果然證實了她的猜測。
父母都不是六指症患者,卻生出了陳宜琳這個六指症姑娘。
當時的林蔚然懷著這樣的疑惑,在見面之前,她就讓人查了一下陳家諸人中是否還有人與陳宜琳一樣是有六指的情況的。
發現陳宜琳的祖上以及直系血緣關係的親人並無六指的情況,故可以排除遺傳這個可能性。
那就只剩下基因突變這個原因了,定是陳夫人懷著陳宜琳的時候,不知道接觸到什麼,造成了基因突變。確定了這個可能性,林蔚然整個人鬆了一口氣,她終於不用坑哥哥了。因為基因突破造成的六指不會遺傳,而染色體異常導致的就會遺傳。
林蔚然不知道怎麼和林父林母解釋這複雜的醫學知識,也無從解釋起,只能安撫加保證她二哥二嫂將來生出的孩子必不是六指的。
林父林母得了保證,心裡狠狠鬆了一口氣。
雙方見過之後,兩人的婚事就開始緊鑼密鼓地操辦起來了。
因六月二十六是太后娘娘七十二歲誕辰,他們林陳兩家迎親的日子安排在六月上旬或者中旬,儘量避開太后誕辰,所以打算六月份成親的人家才會那麼趕。要嘛婚禮放在十五之前,要嘛就得延遲到七月去了。
所以,時間很趕啊,幸虧有國公府幫襯著,整個籌備婚禮的過程都是井井有條忙而不亂的。
皇宮中,林昭儀左思右想,都是在想著怎麼再搭上虞國公府這條線,突破口自然就是在林蔚然身上了。
林蔚然再怎麼說與南陽侯府都有些香火情在,說不定她與林蔚然交好之後,她能將虞國公府爭取過來做她的助力呢?
先前惱火的時候是覺得都是宮令箴的錯,但冷靜下來後,她卻不能任憑情緒喜好來做事了。
她林嫣能憑著一般的家世做到九嬪之首,還是有幾分腦子在的。心中了有了決斷,她便開始尋摸機會,黃天不負有心人,還真讓她見縫插針找著了一個。
那是一個皇后領著所有妃嬪們前去長樂宮給太后娘娘請安的大日子。
皇后三妃坐著圍著太后娘娘說話,也就是九嬪還有個站的位置,其餘的低等妃嬪們早就連挨近太后連上的站的地兒都沒有。
妃嬪們圍著太后娘娘說話,不知道怎麼的,話題有意無意地就引到了太后的壽誕上去了。
「......太后這是不耐煩咱們天天在跟前晃悠呢,也是,見天兒都是咱們這些人,太后老人家看都看膩歪了。不過呀,再過不久就是太后的誕辰了,屆時命婦們進宮後,太后就能見到這些新鮮人了。」
林昭儀賣力地說著討巧的話兒,其餘人不時地附和兩句,好一副後宮其樂融融的畫面。
等她們搭完話,林昭儀就甩了甩帕子,笑道,「要說這命婦啊,基本上年年也就那些,每年新晉的命婦都很少,有些年甚至沒有。」
太后點了點對,「命婦的授予大都是夫榮妻貴的封蔭,不多是正常的。」說明朝政平穩,沒有太大的動盪。
「今年我倒知道有幾位新面孔的命婦,而在她們之中,我最期待的便是宮諫議的妻子林恭人了。」
林昭儀一提宮令箴,太后娘娘幾人就想起前些日子他們一起吃的烤乳豬,更往前的時候的豆腐宴,還有一二月份的小青菜。現在算算,他們還真得了虞國公府不少孝敬呢。
楊皇后挺著大肚子,只在一旁笑著,嫺靜偵雅,並不搶人風頭。
蕭貴妃眸光一閃,「林昭儀說的是呢,太后何不給個恩典,讓林恭人於初十那日早些來長樂宮?」
太后沉吟,皇家的一舉一動皆有深意,她傳召林恭人倒沒什麼,就怕有人多想給她帶去麻煩。不過她轉念一想又覺得還好,她一把年紀了,稍微隨性一些也無妨。
太后正想說話呢,就聽到蕭貴妃又扔出一條消息來,「說起來,林昭儀和林恭人也算是有些淵源在的。如果沒有林恭人離開南陽侯府一事,林昭儀和林恭人應是姑侄女關係。本宮記得,當初你們南陽侯府那叫林昭然的姑娘認回來時,你還向皇上求了一道賜封鄉君的恩旨。果然啊,這親生的就是親生的。不過本宮倒也能理解,南陽侯林家的福蔭怎麼能落到非自家血脈的人的頭上呢。」說完,她用帕子掩飾笑意,輕輕一咳。
「還有這麼一回事嗎?」太后娘娘驚訝。
常言道,人生七十古來稀,近兩年低位一些的妃嬪她已不大關注,所以並不不知道有此事。
林昭儀僵著臉笑了笑,「是的,蕭貴妃所言不虛。」她提起林蔚然時,就知道這些會被人拿出來說嘴,恨只恨她娘家做事太粗糙。
太后娘娘疑惑,「那蕭貴妃說什麼離府,親生的,這是什麼意思?」
「太后娘娘,事情是這樣的......」
林昭儀只能將當初她娘對外美化了的說法拿出來說,美化林蔚然,說是她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後想回親生父母身邊盡孝,而侯府眾人縱然不捨,也只能依了她。
「哎,這真是造化弄人。」太后娘娘都不知道怎麼評價這事了,「不過這林恭人倒是有個孝心的,也不貪戀侯府富貴,是個好孩子,難怪後面能嫁進虞國公府,」
南陽侯府的做法說起來是有一些狠心的,但也能理解,想要多照顧一下親生閨女的感受,無可厚非。這是太后聽了林昭儀美化版的真假千金各自回歸原本生活軌跡後的想法。
蕭貴妃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諷刺的笑來,她知道裡面的隱情更多,卻並不在開口戳破林昭儀那番美好的謊言。
太后娘娘聽了這些,對林蔚然很有好感,也十分好奇她這人,於是便應允了蕭貴妃與林昭儀的提議。
聞言,蕭貴妃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林昭儀是不知道林蔚然已經快臨盆,因為當初林老夫人與之見面時,並不曾談到林蔚然在婚前就疑似有孕一事。
這事林老夫人總覺得不宜過多談論,她擔心無端宣揚出去,只會得罪宮令箴得罪虞國公府,她不想這樣,沒必要。
林昭然在宮中小住時,更不願意提起林蔚然了。
所以沒見過林蔚然的林昭儀至今不知道林蔚然已經是大肚便便臨近生產,還以為她才六個月身孕這樣,進宮也是可以的。
她不知道,雖然這次林蔚然作為四品命婦有資格參加太后的壽誕,但宮大人老太君乃至宮大夫人已經一致決定了這次的壽誕林蔚然不參加,以身體不適請辭在家。
她的提議,其他人的附議,太后娘娘的應允,以及特意下的懿旨,完全打亂了宮家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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