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現在到底誰輸誰贏啊?」
孟靜儀也知道自己思考的時間長了些,大家都在等著她公佈結果呢。
她看向林蔚然與楊鑰,「這一局,沒有輸贏,沒有勝負。我這樣判,你們二人可服?」
對於這個判定結果,楊鑰咬唇,不甘地看向林蔚然。
而林蔚然呢,則是撫著袖擺沉默不語。
孟靜儀對林蔚然說,「我承認你投箭入壺用的技巧難度比楊鑰高,可因為遊戲開始之前就說了,以射入箭矢多者贏,現在你們都是全壺,自然是沒有勝負之分。」
孟靜儀這番說明,確實也有幾分道理。
但也有例外,聽聞孟靜儀此言,有些個別千金臉有些燙。
「此局不算,咱們再來一局!」楊鑰咬著唇說道。她方才第一箭時輕敵了!再來一次,她一定會拿出自己的全部本事來!
周顏小聲說道,「可是現在看來,論投箭入壺方面,楊大小姐和林四小姐和技藝均在伯仲之間,再這麼投下去是分不了勝負的。」
這樣的議論林蔚然也聽了,確實如此,正面投擲,以入壺多寡論輸贏,兩人都能做到全壺,這麼比是沒有意義的。
林蔚然朝周顏點了點頭,「周小姐好眼力。」
她的誇讚,讓周顏臉紅了紅。
林蔚然隨口誇了人,完了轉向楊鑰,「咱們這樣,即使投到晚上也分不出結果。」
楊鑰傲然地看著她,「你待如何?」
「換種玩法,咱們來一場背坐反投,如何?」
她主動出機,也有意震一震這些挑釁者,順便發一筆橫財,沒辦法,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啊,誰讓她接下來的安排估計得不少銀錢呢。那些彩頭,她志在必得。
「何為背坐反投?」
有人猜測,「如果按字面意思,應該是投擲者背對著壺,然後往身後的壺投擲箭矢吧。」
林蔚然肯定了她的話,「對,顧名思意,是如此。」同時心裡有點疑惑,背坐反投的玩法還沒被廣為人知嗎?怎麼她們一個個像是沒聽說過一樣呢?莫怪她記憶中對如今投壺狀況不瞭解,只因原主在這一塊上是廢材,對投壺之類的消息全都自動遮罩。
「這也太難了吧。」
楊鑰憋著一股氣不說話。雖然再比一場的建議是她提出的,但她不相信林蔚然能做到。
「背坐反投?」一道男聲突兀地響起,「是你提出的?」來人用驚異的目光看著林蔚然。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謝洲。
日心亭的公子們都從吊橋過來了,
林蔚然見是他,在他目不轉睛地注視下,遲疑地點了點頭。
謝洲感歎,「想不到林四小姐投壺之技如此精湛。」
林昭然就在一旁看著,她心卻在滴血,早知道,早知道她無論如何都——
「還沒開始比呢,你怎知她技藝精湛?」高二小姐不服地嘟囔,「而且你還是她的未婚夫——」
謝洲淡淡地看了高曉月一眼,「你們來看——」他上前一步,指著剛才她們所用的兩個壺。
所有人都隨著他的動作看了過去。
「林四小姐這八支箭矢,支支分明,箭矢與箭矢間的距離都是相等的。定是在最後一支射入的時候,那個力道將其餘七支箭矢彈出,正好就掛在壺邊的耳上。」
所有人都上前兩步,盯著林蔚然所投的那隻壺看,只見壺裡的箭矢呈現掛寶劍的狀態,甚至有人上前比了比箭矢之間的距離,發現真如謝洲所言,箭矢與箭矢間的距離都是相等的。
謝洲繼續解說,「要做到這一步,需要極高的技藝,無論是對力量的掌控還是對角度的判斷都有極高的要求。」
其實謝洲不說,他們也能看出來林蔚然技藝高超,只是不那麼清楚她技藝好在哪裡。
謝洲的話音剛落,酷愛投壺的沈朗就迫不及待地接話,「其實林四小姐射的這壺箭的形狀,還有一個好聽的雅稱,名叫蓮-花-驍。」
林昭然先是注意到謝洲因為沈朗的幫腔而對他點頭致意,沈朗亦為之一笑。這一幕讓林昭然意識到兩人認識,謝洲知道沈朗是誰,沈朗亦知道對方出自陳郡謝家,少有才名。
眾女有點摸不著頭腦,她們不明白,就一投壺,為何技藝出眾的林蔚然會得到他如此盛讚。
他們哪裡知道,因為竟陵王蕭子琅在早朝將投壺之技展示了一遍,妙招迭出,贏得文武百官的陣陣喝彩,皇上聖贊一事,投壺於士大夫宴飲中的重要性又拔高了一籌?投壺技藝精湛的林蔚然自然讓人眼前一亮。
這確實是蓮花驍。
林蔚然也有點懵,看他們的表現,貌似對她而言只道是尋常的技巧,對他們而言卻是多麼稀奇一般。
她不知道,此時的投壺剛在士大夫中盛行開來。她印象中的每逢宴飲,必有「雅歌投壺」的節目助興的盛景才剛剛有些苗頭。
俗話說『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漸漸的,投壺才成為了女眷聚會時的必備項目。但是,這是之後的事了,現在卻沒有那麼多的花樣與玩法。
林蔚然頭疼了,心中暗呼失策,剛才下意識地賣弄了一下,竟沒考慮到現在有沒有出現這樣複雜的玩法。
「謝兄有沒有發現,林四小姐此舉與竟陵王蕭子琅前些日子在朝上之射法有異曲同工之妙!」沈朗有些興奮,他沒想到在小小的太原府竟然能遇到在投壺技藝上與竟陵王相媲美的人。
謝洲默然,京中的消息,謝家自有管道,所以他所說之事,他亦知。
呵!眾人倒吸一口冷氣,然後嗡嗡嗡,「這和竟陵王有什麼相干?」一個被換到侯府的破落戶的女兒怎麼和當朝王爺扯上關係的?
然後在沈月帶來的人的解釋下,他們方知道竟陵王蕭子琅好因夜宴投壺,前些日子與友人徹底玩樂,竟誤了早朝,泰昌帝怒問其故,竟陵王只得以實情稟告。誰知泰昌帝亦酷愛此道,當下怒稍安,令人抱矢提壺於朝堂之上,令其當場表演一番。竟陵王當下操矢連投,妙招迭出,贏得文武百官的陣陣喝彩。之後,泰昌帝因而未加斥責,反而賞了絹二十匹。竟陵王所使的妙招之中,就有新式玩法蓮花驍與背坐反投。
聽完其中的因由,在場的貴女們都很不是滋味,有些心酸得冒泡。她們沒想到本應大受刁難的林蔚然會有如此犀利的投壺之技,更沒想到謝洲與沈朗二人對她評價如此之高。
林蔚然只覺得大霧,這個朝代竟然連蓮花驍的玩法都還沒出現。她原隻打算小小地出一次風頭,將這些彩頭收入囊中,看來這次她注定要用力過猛了。一時間,她欲哭無淚。
林昭然深深地看了林蔚然一眼,為她的氣運感到吃驚。一開始林昭然當然知道她技藝精湛,她沒有為她說話,她為什麼要說呢?
她沒想到,林蔚然竟然一鳴驚人,這時機還掐得真是好!
投壺,她也會,並且回到侯府後,一直暗自練習。
她有上一輩子的記憶,當然知道投壺在大樑國士大夫宴飲中乃雅事,據前世傳聞,目前大樑國的皇帝泰昌帝就很喜歡投壺。投壺發展鼎盛之際,甚至有『每宴飲必雅歌投壺』之說,也因為皇帝以及這些達官貴人所好,逐漸使投壺染上了政治色彩。
在此前提下,林昭然怎麼可能不好好將之加以利用呢?她本來打算利用苦練投壺之技,然後在以後的宴會之中大放異彩大殺四方的。
但她很忙,要佈局準備的事很多,所以能勻出來練習的時間不長,如今也只能玩一些花樣,還做不到背坐反投的地步。
可以說,林蔚然今天所做所遇到的一切,就是她的設想,在將來的某一次宴會上,如此淡然若素地一鳴驚人!
可惜,一切都毀了。林蔚然捷足先登,壞了自己的計畫,這一點林昭然很是不悅。
謝洲道,「從這一場比試看來,你們只是會投壺,人林四小姐已經是到了精通的階段了。」
沈朗再次接上他的話頭,「謝兄所言甚是,所以我說第一場的輸贏已經一目了然,壓根就不用再說了好吧。」
兩人都幫著林蔚然說話,無形中在質疑她方才做為司射審判的不恭,孟靜儀有一瞬間的難堪。
人群中有人小聲說道,「可是林四小姐已經答應投壺比試,背坐反投。」
沈朗看了楊鑰一眼,扇子一展笑道,「呵呵,楊姑娘好膽氣,如果我是你,羞都羞煞人了,哪還敢應下這一戰?」
楊鑰紫脹著臉,「你們吹捧著她又如何?人靜儀姐說了,咱們這一場比的是入壺的箭矢數,又不是比花樣!所以我們二人是沒有勝負的。」
「孟姑娘此言差矣。都是中舉,有人拔得頭籌為案首,有人卻末尾堪堪上榜。林四小姐與楊大小姐此局,不正是如此嗎?兩人之間的差距,便如普通的舉人與頭名之別。」
孟靜儀抿了抿嘴,「兩位公子別忘了,或許有人拔得頭籌為榜首,有人卻卻不幸淪為末尾堪堪上榜,但無論如何,他們皆在榜上。按照這場遊戲的規則,上榜了就不輸,我判兩人不分輸贏有何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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