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程哥,你不是吧!」劉威攔住正要往電梯去的程熙,大聲嚷嚷,「你還真拒絕了孟老的那個提議?」
這事兒對劉威來說簡直不可想象。週一上班他特地提早些到公司,就在路口處堵著,程熙領著蘇籐一進來就受到他的狂轟濫炸。
程熙腳步沒停,示意蘇籐跟上,隨意答道:「是。」
「你,你怎麼……」劉威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程熙平時腦袋瓜是靈光的啊,怎麼這事就那麼糊塗?旁邊錢帆也進了樓,聽了兩句把劉威拉過來:「來來,我跟你說。」
劉威被錢帆拉到一邊,瞪著眼看錢帆:「說什麼?」
「程熙做這個選擇,我大概知道是為什麼。」
「為什麼?」劉威急切地問。
錢帆賣了個關子:「下午你就知道了。」
孟佩佩拎著小皮包,漫無目的地走在熱鬧的購物廣場,她千算萬算也沒能算到,程熙竟然連爺爺的邀請都能乾乾脆脆地拒絕。難道自己真的差勁到這樣的地步?還是他的愛人真的有那麼好?
受挫的孟佩佩禁不住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出門購物也是為了發洩。廣場大屏幕上正好放著《人物》的專題採訪,主持人形象乾練,穿著小西裝站在鏡頭前拿著話筒作開場白:「……趙市長曾經說過一段評價他的話:程熙憑一己之力,生生將整個華國的經濟提前了十年。未來我們很有信心,能超越澳國,成為世界GDP第一大國,這其中,百分之三十的功勞,可以算在程熙身上。那我們掌聲歡迎,這個年紀不大的金融鉅子來到現場!」
聽到程熙的名字,孟佩佩不覺擡頭望去。程熙穿得休閒又得體,咖啡色窄身西裝搭上紅黑條紋襯衫,沒有繫領帶,顯出幾分隨意。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英姿挺拔,忍不住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一個恍惚,迴過神來聽見主持人在調侃:「這樣年輕又多金的帥哥,肯定是許多女孩心目中的男神吧?不知道程熙肯不肯透露,你到底有沒有女朋友?哇,這個問題問出來,連我都變得好緊張呢!大家說,緊張麼?」
觀眾席裡,小姑孃們扯著嗓子附和:「緊——張——」
孟佩佩眼不眨地盯著屏幕,隻見程熙破天荒帶了絲笑容,嘴角一勾臺下就是一片瘋狂的起閧聲。程熙說:「有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這話,和當初他對孟佩佩說的一模一樣。連語氣裡面透出的深情,都未曾減少一分。孟佩佩又怒又傷心,總覺得二十年來好不容易動了迴心,就被這個不識貨的人生生糟蹋了,掏出給程熙打電話過去,一接通就質問他:「你怎麼能為了那點小情小愛,連事業都不顧了?就算你不喜歡我,你拒絕我爺爺也是得不償失啊!」
結果人家隻是淡定地說:「事情輕重我分得清楚。」末了還說,「孟小姐以後也不必再聯繫了,我擔心我老婆會吃醋。」拒絕得那叫一個乾淨利落。
秉著紳士的原則,程熙還是等孟佩佩先掛電話,孟佩佩氣不過,掛了電話把電話往面前的地上砸,大吼:「臭程熙!爛程熙!再也不稀罕你啦!」
西騰集團東濱總部大樓裡,劉威在錢帆的指點下,打開電視調到《人物》採訪錄,觀看起來。
看到程熙微笑承認自己有伴侶的時候,劉威激動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他,他……」跟個傻子一樣,話都說不利索了。半天劉威纔平靜了點,找迴自己的聲音:「程哥有女朋友!」也難怪他這麼激動,和程熙相處了這麼多年,他可是從來沒在程熙身邊見過有異性的影子。
劉威沖動地站起來就要往樓上去:「他這藏得也太好了!我得去套套話!」
錢帆忙拉住他:「你是真傻呢。過來坐下。」這些年程熙和蘇籐的相處,他們這批跟著過來的可都看在眼裡,他們倆的事兒早就成了心照不宣的祕密,也就劉威這二愣子,傻傻的一點沒看出來。
劉威將信將疑地坐下,錢帆咳嗽兩聲後說:「這麼跟你說吧,程熙是有愛人,卻不是女朋友。這人咱倆都認識。」
有愛人卻不是女朋友……劉威腦子不夠使了,糾結半天又是一個躍起:「臥槽!蘇籐!」
錢帆欣慰地點點頭,孺子可教。
劉威順著這龐大的信息流往下推測,叫起來:「原來是這樣!孟老的孫女前兩天不是可勁兒追程哥嗎,程哥是為了和她撇清關係纔拒絕的孟老?怪不得呢,原來是怕蘇籐不開心啊!」
「你也太小看蘇籐的魅力了。」錢帆食指晃動,「他怎麼可能留孟佩佩來惹蘇籐不開心?和孟佩佩關係是早就撇得乾乾淨淨的。他這迴拒絕孟老的提議,隻是因為怕跟政界扯上關係後,會有更多的人關注到蘇籐,打擾到蘇籐的生活罷了。你也知道那群老家夥,對這樣的事……可一直持反對態度。」
「真,真的,隻是擔心蘇籐被打擾,就乾脆地把這麼鮮美的蛋糕給放棄了?」劉威「嘖嘖」出聲,「簡直了!」
剛開始那段時間,錢帆對蘇籐是有些看不過眼的,甚至還因為程熙「不務正業」翹班和蘇籐卿卿我我而找上門去,說過蘇籐一通。不過這麼多年下來,他算是看明白了,對程熙來說,蘇籐纔是他的「正業」。
不過話說迴來,蘇籐真可謂是程熙的吉祥物。這幾年公司大大小小也出過不少岔子,並不是一帆風順就能成長到今天這個侷面的。該程熙發怒的時候,那絕對是能讓人打心眼裡發顫。有迴,因為管理層沒保持潔身自好的優良傳統,公司有筆款項而出了簍子,程熙那火冒得,跟中了邪似的,三伏天裡生生讓站在他面前的一排手下齊刷刷出了一身的冷汗。
總的說來,程熙是個能乾大事的料,唯有一點可稱得上是缺陷的,就是太狠。那迴出紕漏的高管被程熙拿了把槍指著,真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交代在這裡了。而這種時候,錢帆靈機一動讓蘇籐打了個電話過去,蘇籐細細軟軟的聲音一響起,程熙的手槍就放下了,機智的錢帆就用這個方法,避免了公司可能發生的一起流血事件。
此後錢帆堅定了這麼個觀點:再完美的男人命中總得有點缺陷,隻有好運的像程熙這樣的,纔能找到一根軟肋,把那部分缺陷給罩住。
所以他對蘇籐這個軟肋,再不抱有當初那樣的敵視態度,也再不會覺得他是阻擋程熙前進的障礙。開玩笑呢,要是沒了蘇籐擋這麼一下,程熙指不定就沖到外太空去了,他們這樣的凡人怎麼能招架得住?咱在地球上,就老老實實按著地球的法則行事吧。
而被錢帆和劉威討論著的程熙,此時正在辦公室裡跟蘇籐膩歪著商量:「哥,下週我休假,陪你迴西巒?」
蘇籐點頭,下週他爸的忌日,上迴要去看爸爸,被程旭的事兒打岔了,這迴是肯定不能再錯過的。
卻說蘇籐他親弟弟蘇茂,被程熙大手一揮送到特種兵訓練營去後,那叫一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平時自詡也是西巒混混裡頭的好手了,掄起鋼管來打殘人也不是沒有過,可一進軍營裡,就跟軟綿綿的白斬雞似的,盡剩讓人欺負的份了!
好容易熬到長假,營裡不給放假,但勉強給了打電話出去的福利。他一撥通夏如詩的電話,就鬼哭狼嚎地把自己的生活形容得慘無人道、慘絕人寰。夏如詩鼻子裡「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你好好呆著。」放了電話,卻是思考著要找蘇籐來教訓教訓。
她倒不是覺得去部隊上有什麼不好,光是想著,蘇籐明明有能力給他弟弟安排個好工作,卻故意不做,這不是吃裡扒外是什麼?所以蘇籐剛踏上西巒的土地,就破天荒接到他媽的電話:「我有事找你,得空了來一趟。」語氣高傲得很,就跟召見他一迴是他的福氣似的。
他看了眼程熙,答:「我現在正好在西巒。」
「民進街32號,你來。」
掛了電話,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程熙問:「我陪你去見她?」
蘇籐頓了幾秒,笑道:「我自己能行。」
程熙也不急,先領著人去吃飯,又到酒店去收拾了一番,纔叫了車送他到民進路。蘇籐下了車,遞給程熙一個稍安勿躁的微笑,往夏如詩那房子走去。
敲門聲響,等了好幾分鍾,門纔打開。夏如詩堵在門口,沒有讓蘇籐進來的意思,蘇籐隻好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望向夏如詩藏在陰影裡的臉。
夏如詩扶著門把,一上來就是指責:「你為什麼不給你弟弟找個好工作?部隊上那麼累,你也狠得下心,真是沒心沒肺。託你的福,蘇茂從小就沒了爹,我好不容易纔將他拉扯大,這麼多年……」說著頓了下,抹了把辛酸淚,「一個能指望的人都沒有……」
「媽。」蘇籐直視著夏如詩的眼睛,平靜地開口。這話一出,兩人都是一愣。打從蘇籐十歲起,就沒再喊過「媽」,這迴喊出來,十分生澀,裡頭又掩蓋了絲不為人道的心酸。蘇籐說:「其實你也知道,我爸不是我害死的。」
夏如詩渾身顫抖了一瞬,目光投射過來,看著竟有些淒厲:「你……說什麼。」
蘇籐定了定心神,繼續道:「當時我年紀小,你把爸爸的死因怪在我頭上,我也沒法反駁。但是現在我也懂事了,有些是非,真的不是你一人之詞就能顛倒的。」
夏如詩心神大震,捂住胸口不可思議地望過去:「你,你怎麼知道的!是不是你爸說過什麼!」
蘇籐沒迴答這句,隻說了句:「你……還是保重身體,注意睡眠的好。」本科加碩士,學的心理學不是白學的,對著夏如詩的心態分析了那麼久,當然知道她是把對她自己的恨意轉移到年幼的蘇籐身上。
輕聲說完這句後,蘇籐就轉身了,夏如詩嘴角動了動,終是沒再出聲,微顫的雙手擡起來捂住嘴,眼眶一下紅了。她心底壓抑了數年的場景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又浮上腦海——
當時她剛生了蘇茂,蘇羽誠遞杯水過去,坐在床頭柔了目光看她。到了大兒子放學的時間,蘇羽誠說要去接兒子。她躺在床上揮揮手:「快些迴來。」
快些迴來。
隻這一句,就成為了一生的魔咒。
往後她腦子裡反復想著,是不是那天,如果她沒催他,沒說出這句話,他就不至於匆忙得過馬路都不仔細,被迎面來的車撞翻出去?自責與愧疚壓垮了夏如詩的神經,可是她不能垮,她還有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
於是蘇籐幾乎是被當做一個犧牲品,被夏如詩硬生生推上臺面。她不停給自己灌輸,丈夫是為接蘇籐纔死了,千錯萬錯都是蘇籐的錯。這樣一遍遍的,腦子裡也接受了這個說法,真相被掩蓋起來,再不會對她造成威脅。
隻是今天……
蘇籐的話像是在她心底粗暴地撕開一道口子,將那些陳年腐舊的傷口全攤開來,讓她不得不直視當年的真相。原來蘇籐,隻是她鉅大壓力下的犧牲品。
年幼的蘇籐何其無辜,生生承受這樣的命運。上輩子沒人珍惜的時候,似乎一輩子過了也就過了,連辯解都是沒人在乎的,可這輩子不一樣,他就算不為自己,為了心疼他的程熙,也要把話說清楚。從今往後,心底那最後一點陰霾也全都消散。
蘇籐步子邁得堅定,前面拐個彎,就能看見熟悉的身影還在路旁等著。蘇籐毫不懷疑,程熙一定會在那裡。
聽見腳步聲,程熙側過身子來看他,夕陽的餘暉裡,程熙的笑容都染上了溫暖與繾綣,讓蘇籐無比安心。程熙伸出手來,蘇籐也伸手跟他雙手交握,兩人往來時的路緩緩走去,夕陽在地上投射出兩個相互依偎的影子。
晚風輕拂,隱隱能聽見兩人的對話。
先是沉穩的聲線:「我從上輩子就喜歡你了,你信麼?」
輕柔些的聲音答:「信。」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