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群嘲技能
玄鱗和龍紀威因為工作關係,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但是玄鱗站在黑澤家的廢墟上對著黑澤川頤指氣使的時候,說的卻是中文。
保鏢雖然聽不懂,但是從玄鱗的語氣裡就能聽出來者不善,何況他語音剛落,黑澤的神色就完全沉了下去,於是立刻紛紛一步上前喝道:「什麼人!」「不准過來,站住!」
「滾下去!」黑澤暴喝:「我看誰敢輕舉妄動!」
保鏢僵立不敢動,黑澤抬腳把一個站得近的遠遠踹開,怒道:「都給我退下!」
雖然他精心栽培出來的保鏢隊伍訓練有素,並且裝備精良,但是黑澤心裡知道,這夥人還不夠老龍填一填牙縫的。真要是把老龍惹火了,附近方圓十里從此可以劃作無人區,連蒼蠅都不敢飛進來。
保鏢面面相覷,終究不敢違抗老闆的命令,遲疑著紛紛退到後邊。
「玄鱗先生,」黑澤上前幾步,站定在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沉聲道:「雖然您本領高強,像我這樣的普通人類不是您的對手,但是您能否賜予我平等的尊重和榮耀,讓我堂堂正正的和您決鬥而死?」
玄鱗哈哈一笑,嘲諷道:「喲,還挺有骨氣的!」
「我顧川為人,不敢說三十年來光明磊落,至少有些卑鄙下流之舉是不屑於做的。當初將葉真接來寒舍,是因為他遭人暗算重傷在身,不得不盤桓下來好好靜養,確實沒有惡意拘禁這麼一說。玄鱗先生恨我跟山地家族沾親帶故,就算要殺我,我也沒什麼話說;但是在葉真的事情上,以父母家族發誓,我確實沒有半點惡意!」
玄鱗微妙的挑起眉毛。黑澤這番話雖然是對他說的,眼睛卻一直緊緊盯著他身後的葉真,目光裡帶著極為深切的壓抑和忍耐。
葉真聽得懵懵懂懂,拉拉玄鱗的衣角說:「串串挺厚道的,經常喂我好東西吃,你幹嘛要殺他呢?」
玄鱗怒道:「他要是真厚道,早就帶你闖進山地家救回你媽了!天下烏鴉一般黑,這幫狗日的小鬼子活該被老子殺光!」
葉真大驚:「你說什麼?龍紀威怎麼了?山地家……」
「你爸我被九處那幫小崽子耍了一道,龍紀威在咱們出境後不久就被山地仁綁架了!他娘的,老子被九處那姓于的騙回去,又辛辛苦苦跑回來,結果這狗日的什麼都知道!」
玄鱗一指黑澤,那擇人而噬的狂暴威壓逼得眾人大氣都不敢喘:「——山地家族有古怪,老子我找不著你媽在哪,只好先過來宰了這雜種,再把你接走,咱們倆這就去山地家把那小鬼子給滅門了!」
「山地仁?綁架龍紀威?他綁架龍紀威幹什麼?」葉真難以置信,轉頭問:「串串,你一直都知道?」
黑澤厲聲道:「我不知道!我跟山地仁是不同的黨派!他們偷渡龍九處長的時候就瞞著我,後來山地仁想害葉真,我才順藤摸瓜查出了龍九處長被囚禁在日本的事!」
「我沒有立刻出面去找山地仁,」黑澤吸了口氣,冷靜了一下,沉聲道:「因為山地仁本來就想害葉真性命,我必須顧忌葉真的安全。我……我很喜歡葉真,就算知道他是龍紀威養子,我也不可能因為龍紀威而犧牲他。」
把自己陰暗悖倫的心思主動坦露出來,這讓黑澤相當難堪,說這話的時候他幾乎不敢抬頭看葉真的眼神。
「再說,綁架龍九處長的計劃太大,山地仁身後有軍方右翼當靠山,我沒有能力在軍方的重壓下完整救出龍紀威。黑澤家族身份敏感,只要我有所動作,勢必徹底和山地家族翻臉……」
玄鱗不置可否,最終道:「你總要做出選擇的。是投靠我們還是支持山地仁,現在已經到你選擇一方的時候了。」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一向沉默肅厲不苟言笑的黑澤川站在廢墟上,全身上下無比狼狽,頭髮還濕漉漉的滴著水,因為牙關咬得太緊,臉色顯得微微扭曲。
葉真暴躁道:「我們還在這等什麼?把山地小鬼子抓來拷問龍紀威在哪不就行了?串串!別磨嘰了,現在立刻帶我們去山地家,萬一遲了龍紀威有危險可怎麼辦?!」
這小孩兒耐不住,跳起來就要往外跑,被玄鱗一把拎回來,低聲喝道:「站住!」
葉真不懂利害關係,玄鱗卻是懂的。要在絕對優勢的情況下剿滅山地家族,他們就必須要借助黑澤的力量。然而黑澤一出手,就徹底跟山地家族所代表的政治勢力翻了臉。
黑澤不是傻子,不會也不敢拿家族的政治生命開玩笑。要讓他出手,就必須狠狠的逼。
如果這個男人寧死不降,那說不得,玄鱗也只能讓他去死一死了。
黑澤鐵石澆鑄一般的面容半點不動,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葉真都開始不耐煩的向他扔小石子了,他才嘆了口氣,說:「玄鱗先生說的我都明白……只是這個選擇茲事體大,我不能立刻作出決定。請您先進來稍作休息,容我再打探下情況可以嗎?」
玄鱗哼笑點頭,表情十分有恃無恐。
葉真卻很焦急:「那龍紀威怎麼辦?他會不會有危險?」
黑澤臉色微微變了。
玄鱗卻低聲道:「暫時不會,放心。相思蠱離體後有七七四十九天的感染期……龍紀威很聰明,知道怎麼樣才最能拖延時間。」
黑澤家雖然一片狼藉,但是大廳後的別墅沒損壞,玄鱗拒絕了管家「要不要先用餐」的好意,只匆匆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只見黑澤帶著幾個手下坐在客廳,葉真坐在窗檯上,眉頭緊皺。
玄鱗一招手:「兒子,過來幫你爹上點藥。」
他脫下一隻襯衣袖子,露出半邊精健脊背,只見皮膚上有兩塊巴掌大焦黑的燒傷,外圍微微發白,像是有感染潰爛。
黑澤一個眼色,管家立刻識相的找來藥箱:「我再去打電話請家庭醫生。」
「不用,」玄鱗淡淡道:「九處的放射性射線燒傷,很快就會好。」
葉真以前練武的時候自己受傷習慣了,抹藥手法很熟練,抹完又包上一層繃帶,正要給繃帶打結的時候突然「咦」了一聲:「玄鱗叔叔,你身上這是什麼?」
「叫爸爸——!」玄鱗怒道:「別一會叔叔一會爸爸的,你爹是你媽的原配!」
「龍紀威的原配,」葉真從玄鱗衣服底下揪出一條半尺不到的漆黑小蛇,只有手指粗細,身上細細的佈滿鱗甲,垂著尾巴一動不動,「——請問這是什麼?我恍惚在龍紀威身上見過同樣的東西,蚯蚓還是……」
別人都不認識,黑澤卻瞬間起身,踉蹌退去兩步,目光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
玄鱗隨手給葉真一個爆栗,奪回那條毫無生氣的小蛇塞回袖子裡:「這是你爸我!再說蚯蚓以後一分零花錢都不給你!下次看見要跪下來三拜九叩叫爸爸,哄得老子高興了,零花錢大大的有!」
「……」葉真面無表情道:「多謝指點,但是我抱緊龍紀威的大腿也一樣有零花錢好嗎?」
黑澤看著父子倆例行掐架,嘴巴張了幾次才勉強說出話來:「這……這是樣本本體?我還以為您是自己修成人形體態的……難道是生物電波控制?還是寄生?」
玄鱗問:「你志怪小說看多了吧黑澤先生,真以為妖怪成精就能幻化人身了?緩衝體想成人,要麼找個活人來寄生,要麼用生物電流控制屍體,這是中國古代早就玩濫了的把戲,苗疆蠱蟲和湘西趕屍……算了。我真不相信你們現代社會的人類竟然還有這麼多異想天開的美麗幻想,越活越回去了嗎?」
黑澤:「……」
葉真還在那裡煽風點火:「就是!就是!連我都不如!」
玄鱗教訓兒子:「閉嘴!英文考試掛零蛋的小孩沒資格鄙視別人!」
「……」葉真蔫了。
「玄鱗先生,」黑澤身邊一個心腹手下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插嘴問:「雖然我們之前沒見過,但是您作為樣本的威力業內人士都是知道的。說句不敬的話,您一人就足以把整個山地家族掃平,順帶在國內製造了不得的動盪和恐慌了,為什麼還要找上我們呢?」
他的問題是眾人都想問的,一時之間所有目光都儘量隱蔽的往這邊瞄。
玄鱗說:「首先,我兒子在你們這裡。」
所有人瞬間啞口無言。
「其次,山地家族建築格局很厲害,外人很難闖進去;而山地仁複製了十幾個虛假主控源,生物波動和龍紀威一模一樣,它們分別分佈在東京的不同地點,僅憑我一人沒法挨個找過去,除非……」
玄鱗笑起來,只是那笑容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陰霾。
「除非我用本體把整個東京掀翻,不顧影響,不計代價,讓這座城市永遠陷入海底。」
周圍一片寂靜。
黑澤沉聲道:「就算您的本體也不是刀槍不入的,請不要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手段解決問題。」
玄鱗大馬金刀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道:「所以請不要逼我這麼做。」
黑澤和手下對視一眼,目光沉重。
「我需要人類的幫助。」玄鱗說:「山地仁可能用儀器干擾把龍紀威『隱身』起來,就像反雷達偵查技術一樣,我探測不到他身在何處;也有可能複製出更多的虛假主控源,讓我覺得東京存在著十幾個一模一樣的龍紀威,在不同地點內疲於奔命,浪費時間。」
「如果我是山地仁,現在一定會抓緊時間把龍紀威偷運到海外。」葉真突然道:「日本島人口稠密,地形狹小,並且還是自己家門口,不是藏匿犯罪證據的理想地點。海運是走私的傳統方式,並且大海茫茫難以追蹤,山地仁一定會帶龍紀威坐船離開日本。」
他這話說得很冷靜,並且非常有道理,在場眾人都驚訝的看著他。
玄鱗卻毫不意外——這小子當年勢單力薄,卻能一路跟蹤山地家族的車隊,利用地下拳賽剷除山地崇,事後又能成功的抽身而退,說明他心機手段都是有的,只是平常不大顯現出來罷了。
「山地仁比他弟弟精明,如果坐船出海的話,為了防止被人跟上,他一定會準備好幾個假目標放在不同的船上,從不同方向同時離開。」葉真頓了頓,說:「這些只是我的猜想,不過如果是我來跟蹤的話,就會從這方面入手……現在根據已知情況,假目標分部在東京市區的不同地點,說明龍紀威也被囚禁在東京城市內的某處,並沒有離開陸地。我只奇怪,為什麼山地仁現在還不走呢?」
玄鱗輕聲說:「他馬上就會走了。」
他不想告訴葉真太多有關於這方面的東西,但是龍紀威早年養蠱,體內被植入了很多蠱毒。蠱是什麼?按照現代科學來解釋,就是病菌,病毒,稀有的雜交毒蟲。龍紀威離開苗疆後,就靠相思蠱壓制平衡體內的其他蠱毒,靠老龍的生物放射線來刺激細胞活性,不斷促進細胞新生,把身體維持在年輕的巔峰狀態。相思蠱一旦離體,他早年被植入的各種蠱毒就失去了平衡,開始蠶食他的身體,造成感染和腐爛——這種感染放在苗疆還有藥可醫,現代醫學是手足無措的。
龍紀威現在已經被腐蝕了,根本沒有意識,也不能輕易移動。山地仁想帶他坐船離開,也必須要有準備的時間,一時半刻豈能說走就走?
「黑澤先生。」剛才發言的那個心腹手下拚命對黑澤川使眼色,示意他去外邊單獨說話。
黑澤靜靜坐著,眼神餘光看到手下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睛卻只看著葉真。
葉真一反平時稀里糊塗有吃就好的樣子,他緊抿著唇,面沉如水,帶著和玄鱗相似的冷靜和蕭殺氣息。
到底他曾經被老龍收為養子,黑澤心想。
葉真和玄鱗、甚至和龍紀威,他們歸根結底是同一類人。平時很難看出這一點,但是每逢關鍵時刻就表現出來了。
「黑澤先生!」那個心腹看暗示沒用,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您千萬別輕易做決定,我看還是先通知上邊一聲比較好!如果能用外交渠道解決問題的話……」
「山地仁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上邊人的指使。事態已經惡化,必須動用武力了。」
黑澤還想說什麼,突然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
他一看屏幕上的號碼,臉色微微變了,一邊接起來一邊快步走到窗前:「喂?」
那邊信號彷彿不大好,山地仁的聲音過了幾秒才響起來:「我親愛的表兄大人……我聽說你家被風暴襲擊,好像遭了災了?」
黑澤冷冷的問:「你現在在哪裡?龍紀威在哪裡?」
「看樣子你什麼都知道了,樣本親自上門找你去了嗎,表兄?」
「回答我的話!」
「龍紀威在我身邊,」山地仁終於道:「但是你們放棄吧。」
黑澤瞬間知道葉真剛才的推測是正確的,山地仁十有八九已經做好離開的準備了。
「來做筆交易吧,黑澤川。」山地仁少見的叫了黑澤的名字,語調一反平時的裝腔作勢,顯得非常冷淡:「——我答應你不動那個姓葉小崽子的命,但是你也要發誓,在這件事上不站到山地家族的對立面去。我知道那個叫玄鱗的男人找上你了,但是你應該知道,我做這些事是有軍部指使的,你想明目張膽跟黨派裡的元老翻臉嗎?」
黑澤默然不語。
「就當是為了國家的利益。」山地仁說完這句,知道再無可說的了,便掛斷了電話。
「……國家的利益。」黑澤冷笑著低聲重複,隨手把電話扔到沙發上。
玄鱗懶洋洋的翹著腿,漫不經心問:「決定了嗎人類,是幫我找人還是站在山地家族那一邊,想清楚沒有?」
黑澤轉身看著葉真,足足沉默了一分鐘之久,才沉聲道:「你知道我曾經去中國找親生父親,但是一無所獲,便回了日本。」
葉真茫然點頭。
「那麼,」黑澤啞著聲音問:「如果我以後去中國找你呢?」
葉真愣住了,完全不懂黑澤這話的深意,只順著自己的直覺反應,下意識道:「我一直都在的啊,嗯……我會好好招待你,會請你吃飯的!」
黑澤點點頭,漠然道:「那你來做決定吧,葉真。這個問題的選擇權,我交到你手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