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兩人對於同一個傷口的嚴重性定義顯然存在分歧。
林淼沒的辯解,只雙手去扒謝琰的手掌。他的掌心有一道不淺的傷口, 那刀口整齊, 一眼就能看出並不是意外受傷。
林淼原本想用謝琰手上也受了傷來為自己開脫, 可是轉念想到謝琰病發不可控, 這傷口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先前經受的痛苦的寫照, 又怎麼能用這來說事兒。
他便只輕輕摸了摸謝琰傷口邊沿, 小心問他, “那你這裡痛不痛啊?”
謝琰掌心的那道割傷已經有一會兒,剛才雖然一番折騰又流了一些血, 可是總歸已經止了一些血了。前面他割開自己的手掌, 是想要用疼痛來提醒自己清醒。不過這點疼痛有限, 謝琰並不放在心上, 這會兒見林淼問起,他也只說, “不痛。”
“一點都不痛?”林淼面露疑竇,抬頭看謝琰。
一點都不痛當然是假的,可是林淼臉上寫著的緊張還是讓謝琰點了頭, “一點都不痛。”
卻沒想林淼嘿嘿一笑,接著篤定地說,“你看, 我們都不怕痛, 我們果然天生一對。”
謝琰:“……”
他倒沒想到林淼會從這個角度說, 因而倒真的難以追究林淼扯謊說傷口不痛的事兒了。
但痛不痛另外說, 沒一會兒屋裡還是陸續來了不少人。城裡面的老大夫上來專門給林淼包紮傷口。
“這傷如何?”謝琰問。
老大夫心中緊張, 又被他這麼冷面盯著問,給林淼上藥粉的手都要抖起來,“定時,定時換藥,應當沒有什麼大礙。”
林淼的手臂伸直朝著大夫,腦袋卻埋在謝琰懷裡不敢多看。謝琰環著他的肩膀,親眼見著老大夫上藥粉之前還用藥酒沖刷林淼的傷口,從裡面沖出一些肉眼可見的髒汙。
林淼當然是痛的,他回過神來感覺到藥酒的刺激性,痛得都快忍不住將手給縮回來,腦袋不住顫,整個人痛得要抽起來,不過嘴上還是忍著沒吭一聲。
謝琰曉得他痛,眉頭也緊緊鎖著,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掌在林淼的後腦上輕輕撫摸,帶著安慰。
林淼聽完大夫的話,又想起什麼,趕緊問大夫說,“大夫,這被狼咬傷了會不會得什麼奇怪的病症?”
老大夫和林淼說話還算鎮定,反問他,“什麼病症?”
林淼說,“就是幾天以後發病就會死掉,發病的時候怕水,有時候還抽抽。”
他也記不太清楚狂犬病是不是這麼個發病流程,問得也含糊。
老大夫驚奇地說,“被狼咬了還有這樣的病症?我行醫多年,倒沒聽說過。”
林淼本來抱著一些擔心,不過見這白鬍子的老大夫都沒聽過狂犬病的症狀,心下又放鬆很多,起碼說明狂犬病可能都不存在于這個時空,那無論是狼還是狗,咬傷也就是純粹掉塊肉嘛。
“那就好,那就好。”林淼面色舒緩下來。
謝琰卻一把將林淼的臉壓進自己懷裡,低聲斥責,“說什麼死不死的?”
林淼被悶了個一口氣喘不上來,不過嘴角卻勾起來,另一隻空閒著的手緊緊摟住了謝琰的腰肢,額頭在謝琰的底子上頂了頂。
老大夫給兩人上了藥,要開了兩個藥膳調養,便拿著自己的藥箱帶著自己的小藥童飛似的走了,
後面又是侍候的丫頭魚貫而入,準備了洗澡的熱水,進來打算伺候洗澡。卻沒想謝琰將人斥退,自己幫著林淼跑進了浴桶裡面。
林淼在路上許久,有好幾天沒有認真洗過澡,又跑得汗津津。這會兒因為手上有傷口,只能高抬著一隻手,另外乖乖泡著,讓謝琰給自己搓澡。
也就泡了一會兒,謝琰的搓澡巾就在林淼後背上一搓一層灰,搓得林淼哈哈直笑,自己看著快要變色的洗澡水對謝琰說,“沒想到你還挺會搓澡的嘿。”
謝琰眼裡有笑意,嘴上卻說,“髒成什麼樣了都?”
林淼不以為意,自己又澆了一瓢水淋到自己身上,“髒成什麼樣反正你也都親了,你這會兒嫌什麼?”
他說完又看看洗澡水,然後滿眼疑竇地去望謝琰,謹慎地說,“你等下別親我。”
“嗯?”謝琰看他。
林淼忍不住又要笑,不知道是嫌棄謝琰還是嫌棄自己,“我怕你親得我一嘴泥。”
其實林淼真的不覺得自己回來路上有多苦,撇去遇見狼群是個意外,其他也就是走的匆忙了一點,吃吃喝喝睡睡沒有什麼講究了。不過那也是特殊時期特殊經歷,只要見到了謝琰,林淼安了心,便就不覺得前面的經歷有什麼苦的地方,自然真心開懷笑。
謝琰本來不是這樣情緒外放又樂觀的人,卻也被林淼的笑容影響,心情整個放鬆下來。
將林淼上上下下到腳底板都搓了一遍,洗得乾乾淨淨才抱去換了衣服,林淼又鼓搗著給自己刮了鬍子,這便像是換了一個人,精神氣也上來了。
兩人坐著一塊兒吃點東西,在這中間外面的雨一直沒有停,偶爾還有轟隆的雷聲。
吃完東西時間還只是下午,不過林淼已經滿嘴哈欠。有他在,謝琰也不想出去辦那些枯燥的政務,乾脆便摟著林淼一塊兒睡。
兩個人都是疲倦極了的,一睡還真逗睡了過去,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天亮。
這一覺睡得兩人神清氣爽,一掃前面的萎靡與倦怠。
外面雖然還下著雨,可是屋裡的氛圍卻很不錯,一直持續到謝琰把小九和妤雯叫進來,讓人受罰。
“阿淼受傷是你們的責任,按規矩受罰,你們可有異議?”謝琰問。
小九和妤雯自然都搖頭表示沒有異議。
林淼卻聽得眼睛忽地睜圓了,放下粥碗緊張地說,“受罰什麼,要受賞才是,要不是小九和妤雯,我說不定已經死了。”
謝琰夾起一個包子塞到林淼嘴邊,皺眉看他,“又說什麼死不死的胡話?若是他們經心些守夜,能遇見這樣的事情?”
小九和妤雯顯然更加認同謝琰的話,低著頭很恭謹,並沒有任何反駁。
林淼咬了一口包子,伸手拿住剩下的半個,還想再說。主要是林淼的印象之中謝琰的懲罰都極其兇狠,就怕小九和妤雯一路陪著自己吃苦受累,現在還要落個半殘,那不是要命了麼。
林淼正打算無論如何都要攔住謝琰,就聽謝琰說,“你們兩個回到晉城以後一起關三天禁閉。”
小九和妤雯都愣住了,這對於他們的成長經歷來說,幾乎都不能算作是一個懲罰。
而林淼想想卻還是覺得不必罰,“我覺得不妥……”
他說了一半卻被小九給飛快打斷,“屬下覺得很妥,願意受罰。”
和五哥單獨關三天小黑屋什麼的,簡直不要太開心。
小九都主動這麼說,林淼便沒法再說什麼。
等這邊早飯吃完,那邊等著來見的大臣又已經等著。
今兒個的雨勢並不比昨天小,外面的大臣們心裡照樣也沒有底,只有親皇帝那邊的那個大臣心裡掂量著今天有幾分把握能夠見得到謝琰,他心裡面雖然已經有了九分的揣度,然而依舊不能太確定,只等今天試謝琰一試。
卻沒想到謝琰今天卻準時出現,不僅沒有一點他推測的病態,反而目光銳利,如炬般直接看向了他,倒看得他心中一驚,飛快低下頭去。
其他幾個大臣沒有這樣的心思,表現都還很恭敬。
那大臣一路觀察,均沒有發現任何奇怪的地方,唯一就是謝琰喝水挺勤快,拿起茶杯抬抬手旁邊就有一個面目俊秀的侍從上前殷勤倒水。
終了等談完南城的事情,那大臣也沒看出什麼來,反而被謝琰的幾個精准佈置弄得心裡十分窩火,出了門便拂袖而去。
唯有被陳寧派來的兩個大臣終於是松了口氣,覺得自己這回回去總算能夠交差。
回程路上。
林淼窩在總算寬敞的馬車中,正認真和謝琰說話,“往後不能總是喝茶,吃點糕餅也成,要不然說話說的久,你憋尿難受不難受?”
謝琰淡定道,“不難受,沒有憋。”
林淼吃驚地看謝琰,怎麼著這是所有下面的配套設施都比他厲害的意思?
“那就隨你。”林淼惡意地想,下次我多倒點,怎麼都得憋你一次,讓你嘗嘗憋尿的厲害。
話說到這裡,林淼又想起一個打緊的事兒,絮絮叨叨又對謝琰說,“我們過來時候的馬車裡面還存著點要緊的東西,你讓人回去看看那林子裡面還找不找的回來。”
“什麼東西?”謝琰問。
林淼說,“我娘給璧如準備的嫁妝,帶了一路了。”
“好。”
林淼見他應了,心下放鬆,靠著軟墊眯著眼睛懶洋洋說話,“等進了城裡,我就先去酒樓看看,還得讓家裡的廚子給我燉個老母雞湯,我要吃個痛快,後面兩天每天早上睡醒再起……”
他說話也不管謝琰聽沒聽,自己先都安排好了,末了也沒真說完,趴在謝琰的膝頭又瞌睡了過去。
馬車輪子慢慢轉,外面時不時還有斜風雨,謝琰的手放在林淼的頸側,低頭看著他的睡顏,臉上露出一個舒緩的笑意來。
未來總歸還是有很多不確定的事情可能會發生,謝琰也接受了自己預估不了所有危急與坎坷的事實,不過除卻這些所有不確定,驚惶憂慮,他的身邊總歸有一個人,有一件事情是永遠確定的。
謝琰低頭摸摸林淼的臉頰。
林淼會一直陪著他,所以無論當下或者未來,風雨將不足為懼,所有冰冷的記憶帶來的痛苦也終將被溫柔與繾綣彌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