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然而兇險的情勢瞬息萬變, 林淼的手還扶在門框上面, 車身的扭動就不可控起來。車裡被他放在小桌上的燭臺倒下去,燭油流到了坐墊上面, 順著歪倒的燭芯燃燒起來。
狼群已經完全聚攏上來, 原本還算鎮定的馬受到驚嚇, 想要掙脫韁繩,若不是還被捆在樹上的繩子牽著, 這會兒恐怕已經撒腿跑出去。
如若不是林淼前面主動去開門, 狼王的那一下撲咬就會悄無聲息地解決了他們的馬。結果沒有料到被林淼意外打斷, 反而咬傷了林淼。
馬車突如其來的晃動讓林淼失去了平衡杆,如果不是手緊緊握著門框邊緣, 人已經要翻倒下馬車。
旁邊有一匹狼群邊緣的狼一直在觀察情勢,此時見到林淼這邊的動靜,一下聚精會神地看向他,很快確定了林淼在這三人之間應該也像自己一樣是比較弱,容易攻破的那個。
這匹剛成年不久的狼立刻調轉了方向,朝著林淼這邊跌落之時來不及關上的大門處沖, 幾下飛撲就已經跳上了車外的踏板。
林淼的鼻腔裡是夜晚的涼風,混雜著血腥味和森林裡面濕潤的土腥味。他的耳側能夠清楚聽見有東西跳到了車門口,林淼跌下去的時候撞到了那只受傷的手臂, 不過危急的情形讓他無暇顧及那只手痛不痛, 他飛快抬腳, 運了十成力道往那探頭進來的狼腦袋踹去, 一下將那狼踢得歪了出去。
林淼趁著這會兒空隙撐著手臂往車裡面退了一步, 跟著將面前的小桌給掀翻了,車裡著火的坐墊還在燃燒著,明火讓林淼的視線能夠看清楚周遭。
那只被他踢了一腳的狼這個時候並沒有退卻,而是很快準備再對他發起攻擊。
林淼的餘光注意著身側的火苗,又將小桌放到自己胸前當作盾牌,另外飛速爬起來將自己的姿勢改成蹲坐,受傷的那只手則在車內側摸尋。
沒有記錯的話,妤雯將武器藏在了那裡面。
林淼此時已經忘了什麼是怕,他心裡面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在這裡死。林淼的指尖尋摸了幾秒鐘,果然在裡側的地方摸到一個冰冷的硬物。
他也顧不上哪裡是刀背哪裡是刀刃,飛快將那硬物拖拽到了自己的手邊,連指尖被割傷也沒有在意,待餘光能看見自己拿過來的武器以後,林淼才發現是一柄短劍,他握住劍柄與那青年狼對視。
青年狼耐心不足,很快失去了等待的意思,它前爪探入車內,很注意著林淼腿部的動作,隨即又瞄準了林淼脆弱的脖頸,準備撲上去一擊將他斃命。
小九和妤雯都注意到林淼車這邊的動靜,然而他們分別被幾匹很有狩獵經驗的狼纏住,心有餘而力不足,一時抽不開手去幫忙。
青年狼的身體低下去做出進攻的姿勢,林淼的手緊緊握住桌腿,在它撲向自己的時候抬起擋在自己的面前。
林淼單手力氣不足,那狼又整個撲過去,雖然是擋住了狼的嘴,桌角卻重重被順勢砸在了林淼的臉上,一下將他嘴裡的一塊皮給磕破了,血腥味充斥了他整張嘴巴。
好在青年狼本身也是使了全力的,這個時候被桌板撞得也有一瞬間懵了。
外面猛然劈下來一道驚雷,繼而劈裡啪啦的雨點砸在了車頂。
如果千里迢迢回來了,連阿琰都見不到就被狼咬死了,那怎麼成?再有幾步路就能回晉城了,不能在這裡斷了。
林淼被雨聲激發出身上的力氣,原本酸軟的手臂一下充滿了力量。他用桌板擋著狼,反將它壓到了車壁和小桌之間的逼仄空間裡面。
燭火還燒著,狼毛被燒到,燙的那狼嗚咽起來,林淼沒有絲毫猶豫,一下將匕首插進了狼的胸前,飛快拔出又重複了這個動作幾次,終於在鮮血淋漓中將那狼給徹底殺死。
外面的小九和妤雯因為心急,身上掛了彩,聽見車裡面傳來的血肉與金屬的碰撞聲,卻見不到車裡的情形。還是林淼再度從車裡面鑽出來,還是完整一個,妤雯和小九才安心下去。
來的狼群至此已經死了四五匹,狼王也受了些傷,它終於意識到這場進攻恐怕並不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因此逐漸帶領狼群開始後退。
小九和妤雯毫不猶豫地將幾隻受傷的狼給直接殺死,林淼手上拿著刀也跳下車來,三人站在一起面對三個不同的方向,狼群能聞到林淼身上狼血的味道,對他也有些忌憚,僵持了大約有兩刻鐘,狼群才真正退離。
然而這個時候馬已經被狼群咬傷,無法再行走,而馬車也已經燒了有一半。三人卻是必須馬上離開這裡的。
下著雨的林子潮濕而膩滑,林淼和小九妤雯一起往外奔跑,林間的風灌進他的喉嚨,漸漸讓他嗓子眼發幹。身上的多處受傷也隱隱作痛,不過全被林淼給忘到了一邊。
夜似乎沒有盡頭。
三人一路跑出林子,到了官道上,這才慢了一些腳步。
這段官道沒什麼人,連個能躲雨歇腳的地方都沒有,最後只在半路上找到一間廢棄的義莊,裡面還幾個破爛棺材,裝著沒有下葬已經化成白骨的屍首。
小九生了火,讓林淼坐近些烤火,林淼猶喘著氣,不過人還算鎮定。
妤雯想看看他哪裡受傷,林淼舉起自己那只已經包紮過的手,用力對妤雯露出一個笑容,“就這裡,其他沒有了,我已經用藥酒洗過包好。”
這會兒被雨水打濕了,林淼又自己一圈圈解開來,將那繃帶放到火堆上烤。火苗照亮的地方,他那手臂上已經不太滲血了,不過皮肉邊緣有像是被水泡著的樣子,有些發白。
等繃帶烤幹,林淼又讓妤雯將繃帶重新纏回去,這才松了一口氣。三人好在都是男人,這會兒分別脫了衣服放在火堆旁邊烤也沒什麼。只是火焰旁邊光線充足,妤雯還是一下看到林淼嘴角的破皮,好像是一直延伸到嘴巴裡側,不知裡面破了多少,他臉上和身上幾塊地方已經露出青紫來,還有好幾處抓傷的痕跡在。
不過這些似乎都真的沒有困擾林淼,他在小九給他弄好的乾草堆上很快疲憊地睡了過去,只留下一臉沉重的妤雯和小九在旁邊看著他。
天漸漸亮了。
謝琰的車昨天不顧陳寧的反對從晉城出發,本來都還好,誰知天黑以後沒有多久就開始下起雨來,本來是淅淅瀝瀝的一點,後面隨著南城這邊的幾聲雷響,很快就成了劈啪悶響的雨點。
謝琰他們的車停在半路上的驛站裡面,謝琰一人在驛站二樓,裡面的燭火旺盛,幾乎將整個房間照亮。外面值守的侍衛整個晚上換了兩撥,只是兩撥人裡面沒有任何一個見到屋裡面那視窗旁邊的來回踱步的剪影停過腳步。
外面的雨聲嘈雜,謝琰根本無法入睡,他腦中虛幻的景象叢生,原本因為林淼的陪伴而可以克制的很多症狀,隨著林淼的突然離開,再次發病的時候竟然像是被無限放大了很多倍,讓謝琰執劍的手都止不住微微顫抖。
他身側的胖羊崽子玉佩隨著謝琰的步子搖搖晃晃的,幾步之間偶爾一下會吸引謝琰的目光,讓他稍稍還留存一絲理智。
所有謝琰曾經恐懼過憎惡過,死的活的人都出現在謝琰的眼前,淒苦或者猙獰,俱是張牙舞爪地顯露出凶相來朝著謝琰沖來,將他逼進狹窄的角落裡面,像是有無數雙腳正在踩他的腦袋,他頭痛得幾乎覺得自己的腦袋要裂開。
謝琰的劍重重砸在了地板上,單膝跪了下去,口中喘息沉重,額角有汗水留下來。
他想開口,可嗓子裡的聲音卻半點出不來。謝琰的表情一變再變,終於還是整個跌倒在地上,胖羊崽子啪嗒一聲,謝琰低頭去看,費力地伸手將那點小小的玉石握在掌心,放到唇邊小心親了親,在雨夜裡面唯一尋著了方寸安慰。
儘管如此,等天色微亮起,外面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的侍衛還是見著屋裡的燭火被吹熄。比進屋之前狀態更差的謝琰從裡面走了出來,他還是沒有打算取消這次去南城的行程。
侍衛們不敢勸,被陳寧推過來的大臣更不敢,只能身心俱顫地跟著車隊重新上路,連早點都來得及提醒謝琰吃。
餓就餓一頓吧,誰知道多說一句會不會被謝琰一劍捅個對穿?
好在是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停了。
林淼那邊沒了馬車,更加不敢耽誤時間,早早便啟程往南城的方向走。儘管他們三個人都已經努力修整了自己的形容,然而外表看著還是很落難。
好在是半路遇見一輛準備進城的牛車,小九給了點錢,三人搭車進城。就是牛車慢,因此原本馬車能早上就進城的,這會兒得到午時以後了。
林淼手上的傷口終究是包紮得不好,昨天還泡了雨水,因此有些隱約作痛。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然摸到了一些胡渣,轉頭問妤雯,“妤雯,我臉上有沒有鬍子?”
妤雯點頭,“冒出來一些了。”
林淼看他臉上還是光潔的,又問,“你臉上怎麼沒有?”
妤雯平淡道,“我用刀刮了。”
殺人的刀。
林淼毫不猶豫地說,“那你幫我也刮刮。”
妤雯說,“我是不得不,你刮什麼?”
林淼稍稍有些不好意思,“萬一咱們今天進了城以後弄到馬車,一路飛奔就回去了呢?我得先整理整理,不然太難看了。”
謝琰那麼好看,跟神仙一樣的,他現在這逃荒的樣子,林淼覺得差距太大了影響情侶之間的感情,小別勝新婚,他們可別直接弄成離婚了。
小九說,“哪兒那麼快,進城以後立刻有馬車,這都得等後天才能入晉城了,不著急這個。”
“哦。”林淼略有些失望,又坐了回去。
牛車一路晃悠,終於到了南城門口,卻見城門口不似以往,而排了點隊伍,一問怎麼回事,說是今天入城查的嚴,所以耽擱了下來。
林淼他們也就只能等著。
這麼久了,早飯沒吃午飯沒吃,林淼早就餓得肚子咕咕叫。好像他這樣還不夠慘似的,天上重新嘩啦啦下起了雨來,還伴隨著砸在城外的雷幾乎要震得地面顫一顫。
林淼和小九他們站在牆根下狼狽躲雨,林淼還儘量藏著自己手上的手。約莫有一刻鐘,隊伍才往前挪了兩步路,正很不耐煩之際,城門的另一個出城的門洞忽然有一匹快馬疾馳而出。
小九原本是漫不經心靠著牆,見著那人的側臉,張嘴便喊了一聲,“周平!”
馬上那人一身勁裝,聞言急急勒住韁繩回頭看小九。周平是王府裡面的侍衛,平素也跟在謝琰身邊侍候的,與小九自然認識。
林淼這會兒也認出周平來,眼睛一亮,“周侍衛!”
周侍衛卻只看了他一眼,立刻將目光移開,給了林淼一個冷遇,倒不是別的,而是周平真沒認出小九旁邊那淒淒慘慘的小叫花子竟然是王府裡那個要風得風想啥有啥的寶貝金疙瘩林公子。
周平在馬上皺眉對小九一臉焦急地說,“你怎麼在這兒?算了我也顧不上這個,我得立刻回去一趟,主子那邊,”他沒有細說。
妤雯卻抓住重點,知道周平在這裡,謝琰很可能也在這裡,加上天氣原因,他有些猜測城裡面的情況是什麼樣子。
林淼被周平忽略過去,還有些愣神,就聽妤雯問周平,“主子可在城裡面?”
周平沒說話,但神情全是默認,跟著依舊就是個匆匆要走的樣子。
妤雯將林淼推到自己面前,對周平道,“你也許不必回去,不如帶我們進城。”
周平定睛一看,這才從林淼的眉眼之間認出他來,當下錯愕不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不過妤雯說的沒有錯,周平跟在謝琰身邊很久,知道他下雨天有些忌諱,而林淼恐怕是唯一一個能真正在這樣的時候靠近謝琰的人。
想到出來之前謝琰的狀態,周平把心一橫,斷了回晉城找陳寧的念頭,找了一輛馬車將林淼他們帶了進去。
雖然不知道林淼他們怎麼突然回來了,又怎麼這一副狼狽的樣子,但這都不是現在的重點。周平在疾馳的馬車上和他們簡單說了當下的情況,“王妃現在在城中驛站,外面還有些要等著見他的官員,然而此時他……”
周平後面隱沒在唇齒間的話即便沒有說出來,大家也都清楚。特別是林淼,他一睜眼反問周平,“他現在在這城裡面?”
周平點頭。
林淼臉上先是驚喜,又是後悔,他摸摸自己的鬍子,“早知道該讓妤雯用刀給我刮刮的,我現在也太難看了,和他站一塊兒恐怕一個像人一個像鬼。”
周平欲言又止,其實很想說不至於如此,因為王妃現在也很像鬼,你們依舊登對,可是到底不敢說也沒心思開這玩笑。
林淼那邊後悔的勁兒過了,立刻又著急起來,這會兒外面還下著雨,謝琰的情況不對勁的話,那只能是發病了。
他又問了周平,“早上沒再下雨的時候怎麼樣?”
周平說,“也很不好。”
謝琰昨夜的病症來勢洶洶,平時天晴以後就會好轉的情況根本沒有發生,而是一直延續了下來。此時如同潰爛的傷口被翻開,裡面的痛苦更顯的斑駁。
林淼心如刀絞,根本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痛,恨不得能夠立刻飛到謝琰身邊去。這個時候對著車夫就喊,“請趕快點,”說著又覺得車還是慢得像在爬,著急道,“要麼還是我自己跑著過去吧!”
好歹是妤雯他們將人攔住了。
而驛站樓下,等著見謝琰的大臣們臉上已經露出了一些疑竇。他們來了這裡本來是心中忐忑的,這會兒不僅見不到謝琰,而隱約聽見內院有重物落地,瓷器被砸碎的聲音。
這些大臣裡面有人是純然害怕,也有皇帝的暗樁,就著雨聲揣測著那傳聞裡面謝琰下雨天會犯癔症的傳聞不知是真是假。
林淼坐得馬車停在了驛站後門,這會兒也由王府侍衛把守著,見是周平回來,立刻開了門,將林淼給放進去。
林淼還沒上樓就聽見樓裡面沉重的腳步聲,他腳步匆匆往樓上去,心裡想著的只有快點見著謝琰,而身後的周平本來想攔著他幫他通報一聲,卻被小九拉住,示意他無事。
謝琰在屋裡面,手心有一道血痕。他的腦袋實在太不清醒了,謝琰只能用疼痛使自己保有一些理智,他頹然站在偌大的屋裡面,看著自己手心的血順著指尖滴滴落到地板上面,整個人仿佛離魂一般。
耳邊充斥著各種現實中不存在的聲音,在警告他,在同情他,在哭泣,在咆哮,在冷笑,在尖叫,紛紛都想要將謝琰的最後一絲理智奪走。
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闖入謝琰的耳朵裡面,他倏然警醒起來,手上的劍動了動,反射出寒光。
房門沒有關,無論進來的是誰,我一定會殺死他,謝琰想,然而他腦袋眩暈,挪了一步卻只讓自己歪倒下去,狼狽地用劍柄撐著半側身子。
林淼心急如焚,飛馳上樓,雙手碰到冷硬的門板,毫不猶豫地將門用力推了開來。
謝琰坐在地上,仰頭森冷卻又可見驚惶地看向林淼,又在刹那之間因為分不清自己眼前的是幻想還是什麼而愣在那裡。
林淼根本看不見謝琰身邊的劍刃般,三兩步跑到他身邊,半跪下去將還睜大眼睛愣神的謝琰一把抱住,聲音蘊藏著春風般的生機無限,柔和仿佛是謝琰的救贖。
“阿琰,阿琰,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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