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當初的真相(下)
謬斯萊星,奧斯維爾城。
年關將至,塞爾維亞港口熱鬧非凡,各式各樣的飛船在天空中來回穿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曲線。廣袤無垠的廣場上方漂浮著數不盡的空間站點,組成了一片蔚為壯觀的建築群。巡邏的衛兵一排排走過,動作整齊劃一,訓練有素。
這裡就是奧斯威爾家族的大本營,整座城市冠以奧斯威爾之名。
D7089號飛船駛入港口,緩緩降落在廣場中央。
時下正值寒冬,飛雪染白了遠方的地平線,整個港口卻依然遍地霓虹。
艙門開啟,一名黑眸黑髮的年輕人率先走了出來。
葉澤一下飛船就被迎面而來的冷風凍了一激靈,他裹緊衣服,四下張望了一番,頭也不回地問:「修,這是你第一次來奧斯威爾城吧?」
一身黑色風衣的男子走出艙門,將搭在胳膊上的圍巾展開,親自幫情人圍上,這才道:「嗯,我們兩家算不上熟,我以前沒來過它的主城。」
不遠處,一隊人馬正從加長版懸浮車上下來,快步朝這裡趕。葉澤抬眼望去,走在隊伍最前方的,赫然就是自己的二哥——盧卡‧奧斯威爾。
「那個,修……」他突然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你不會真的在入境申請上寫了『陪同親友旅行』這種理由吧?」
「不然呢?」琥珀色的眸子不緊不慢地轉向情人,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你以為費南在逗你?」
葉澤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
奧斯威爾城可不是外族人說來就來的地方,尤其新年前後,許多族內核心人物都會回來過年,這期間全城戒嚴,入境者需要提前遞交申請,並交由家族內部的管理部門單獨審批。
當然,對於將軍大人而言或許不需要那麼麻煩,他可以以許多正大光明的名義前來拜訪,可他沒有這麼做,而是老老實實地遞交了一份入境申請,並在性質一欄上選擇了「陪同親友」。
葉澤第一次從維奇少校口中得知這件事時,是純粹把它當做笑話聽的。事實上,直到此時此刻,他仍然不願意相信修真的這麼幹了。
「這種申請也能過審?」葉澤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將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難道審查處的人還敢駁我的申請?」
語氣如此理所當然,硬生生地把這種無恥理論說得風光霽月。
葉澤徹底死心了。他簡直不敢想像出入境審查處的人收到這申請時的表情,並且以修如今的身份,他的申請可不光要經這一個小部門審核,消息一定會層層傳遞上去,讓更多的人看到這位「隨行親友」……
葉澤正糾結著,忽然感到一隻手搭上了他的左肩。
「別擔心。」似乎是感受到了情人的小情緒,將軍及時出言安慰:「只是一封申請而已,我們的關係你家裡人還有不知道的嗎?」
葉澤:「……」他怎麼一點都沒有被安慰到的感覺?
趁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工夫,盧卡已經帶人趕到。
雖然提前收到了的消息,可是當親眼見到自己的弟弟真的與庫洛斯少將一起來時,他還是露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表情。
不光是他,身後幾名族內子弟的表情同樣一言難盡。畢竟就在一年多前,這位小少爺還是族內著名的廢柴加紈?,然而除名事件發生僅僅數月之後,他就以一種火箭上升的速度出現在軍校聯賽的校隊名單中,時至今日,更成為了擁有S級契約獸的聯邦新秀,甚至還拐了一隻將軍回來過年……
盧卡發出一聲歎息,不知是感慨還是贊許多一些。
那湛藍色的目光在葉澤身上停留不過半秒,便轉到了將軍那裡。他站定,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庫洛斯少將。」
葉澤原本是緊挨著將軍站的,見狀立刻後退了兩步,不過看到自己二哥如此動作,還是不免有些尷尬。
將軍瞄了眼恨不得躲出自己十米開外的情人,轉而對盧卡擺了擺手,「不必多禮,我來不是為公事。」他說著,臉上表情雖沒什麼變化,但卻是十分客氣地摘下手套,對著這位奧斯威爾家的二少爺伸出了手。
盧卡略一猶豫,望著已經伸到自己跟前的手,最終還是雙手迎握了上去。
「將軍,奧斯威爾上將說想要見您。」盧卡低聲道。
「只見我?」將軍轉頭去看情人,只見對方正一臉驚訝地望著他。
葉澤倒是不奇怪奧斯威爾上將知道修的到來,可是主動約見他幹嗎?
這幾乎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兩人,分屬不同陣營,級別上也存在不小差距,公事上少有往來,甚至,葉澤覺得兩人脾氣也不是很合得來。
「是,只見您。」盧卡回答道。
「現在嗎?」將軍又問。
「是……不過父親說他不為公事,讓您不必著急,可以先去住所安頓一下。」
這交代也有些奇怪,以至於盧卡在傳達時都有些遲疑,畢竟,不為公事為什麼?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葉澤,最終卻搖了搖頭。他還不會天真到以為是為了自己這個弟弟,依父親的性格,絕對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將軍聞言還是搖搖頭,「不必了,這就出發吧。」
長官約見,說是不急,他也沒有推脫的道理,何況奧斯威爾上將為什麼會找他,他心裡已經有個大概了。
「你先跟他們去住處吧,休息一下,我去去就回。」將軍轉身對葉澤道。
葉澤點點頭,「好吧,你也當心。」
「我一會兒來找你。」盧卡經過葉澤身邊時,在他耳邊低聲交代了一句,然後若無其事地擦肩而過。
葉澤只是盯著腳下的土地,用鼻音輕回了聲幾不可聞的「嗯。」
盧卡為二人安排了一棟小別墅,設計別致,風格清雅。
葉澤奔波一路,到了住所就先去泡了會兒澡,等出來時,天又開始飄雪,而盧卡居然已經在大廳裡等著了。
「呃,您怎麼這麼快就來了?」葉澤抬頭看了眼時間。
盧卡負手而立,從頭到尾打量了他半晌,突然問:「你和庫洛斯少將的事是真的?」
葉澤沒想到他上來就問這個,結巴了一下:「那個……就是您看到的那樣……」
盧卡抿了抿嘴,緘口不再多言。
他可以沉默,葉澤想問的事情卻還有很多:「您知道奧斯威爾上將找修做什麼?」
聽到對這兩位的不同稱呼,盧卡的眉頭不禁一挑,深深看了葉澤一眼,才搖頭道:「不清楚。不過我看庫洛斯少將沒有很意外的樣子,大約心裡還是有底的。」
葉澤點點頭,他也隱約有這種感覺,修一定知道了某些自己想知道卻還不知道的事。
「那麼言歸正傳……」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望著自己的二哥:「您那天通訊上的說的,都是真的?」
盧卡用一種毋庸置疑的眼神回答了他。
葉澤心裡一咯?,「可是,當初的事怎麼會和修扯上關係?」
原本葉澤是沒打算來奧斯威爾城的,自從改名換姓的那天起,他就已經決定拋棄肖恩‧奧斯威爾的身份,即便後來盧卡查到了當初投毒事件的一些線索,他也依然沒有對此表現出多大興趣。
直到盧卡說,當初的事或許和修有關。
這無異於一顆重磅炸彈悶聲砸下,還未炸開,就已經將葉澤砸得暈頭轉向。
他當初因為和摩根少爺的矛盾,一怒之下給對方投毒,事發後雖然依靠著家族勢力躲過了聯邦法律的制裁,卻也因此被奧斯威爾家族除名。
那時的他和修相隔何止萬里,身份差距巨大,彼此根本不認識,所以在斯達特星上發生的一切又怎麼會牽扯到修?還是說這件事本身和修沒有關係,但是後續事件影響到了他們?
葉澤相信自己這位血緣關係上的二哥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可仍免不了對盧卡的話抱有懷疑。而具體的信息盧卡也不肯在通訊中過多透露,執意要找他面談,這才是葉澤來到這裡的原因。
令他意外的是,修居然也跟來了,來之前語意含糊地讓自己相信他,一落地又直接被奧斯威爾上將約見,仿佛是印證了盧卡的某些說法一樣。
「當初的事,我和大哥一直在查,畢竟疑點太多了。你說毒藥是你讓下人幫你搞到的,可是那個下人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而且你下藥的過程也太順利了點,摩根公子好歹是貴客,就算陶德那傢伙沒安好心地『幫』了你一把,可給他的食物怎麼會沒有檢查就被端上桌?再者說,這件事的處理結果也很奇怪。摩根家族和我們私交一般,那位小少爺跟隨商會的人到訪原本就讓人意外,後來還在我們的地盤出了事……如果摩根家的人想賣父親個人情,就根本不會加以追究,如果他們真的看重那位少爺,那這件事也不會就此揭過,送你上法庭還是沒問題的。」盧卡說到這裡,忍不住恨鐵不成鋼地看了自己弟弟一眼,「無論怎麼看,當初的事都不該以你被除名為收場。」
「那這又是怎麼牽扯到修的?」盧卡說了那麼多,葉澤最關心的卻還是這個問題。
修在這件事中到底充當著什麼角色?自己呢?摩根家的人呢?
這原本只是一樁簡單的投毒案,可一旦關係到庫洛斯和摩根這兩大家族就變得複雜了。
眾所周知,四大元帥分屬四個陣營,其中,庫洛斯家族和摩根家族因為常年政見不合多有摩擦,幾乎已經發展成為對立的兩派。而奧斯威爾上將與豪威爾元帥走得較近,在這兩家的事上一直保持中立態度,只保持必要的軍事溝通,不曾涉足他們的私下較量。
「那位摩根少爺當初帶了四名隨行人員,我一一核查過他們的身份,發現其中一人在軍部掛了個閒職,這倒沒什麼,可事發後不久,那人居然失蹤了。我私下調查發現,他的親屬似乎先後收到過兩筆數額不小的錢款,並且都不是直接匯去的,而是幾經周折才落到他們的賬戶。」
「誰匯的款?」葉澤問。
盧卡搖了搖頭:「轉帳人用的是化名,無法確定其真實身份。但有一點,那個化名還給一個名叫李‧魯賓的人匯過款,這人曾就職於庫洛斯少將的秘書處,就在白額蜘蛛圍剿戰發生後不久,突然被停職查辦了,他被有關部門帶走後,至今了無音訊。」
如此微弱的聯繫,卻還是讓葉澤倒吸一口冷氣。當初在伽瑪星系C21區域,庫洛斯少將率領的D29王牌師和白額蜘蛛族之間展開了最後的決戰,可由於情報分析部門的失誤,誤判了首領怪獸的等級,導致八星蜘蛛皇在最後關頭自爆,殃及甚廣。
就是這場戰爭,將重傷的幼狼送到了葉澤的身邊。
「你可能不知道,這個所謂『誤判』曾在軍隊內部引起軒然大波。畢竟錯誤太低級了,軍部一些大佬們不相信這是單純的技術性失誤,整個分析部門都因此換了一次血。」
葉澤緩緩點頭,當初議論這件事的人不在少數,就連威廉那樣溫和的人都曾以「兒戲」斥之。戰爭中出現這種的失誤,簡直是把將士們往火坑裡送。
「所以您是覺得,當初的事,有人從中作梗?」葉澤聽出了盧卡的畫外音,嗓音有些發澀地問。
「我不敢這麼說,牽連太廣了,可這的確是不該發生的技術失誤,還偏偏發生在迪北計劃後。要知道,當初因為庫洛斯元帥的提議,迪北兩大集團軍重整,摩根家直接喪失了對第八軍的最高指揮權,可謂損失慘重。而之後就發生了這個技術失誤,受害的更是庫洛斯元帥的獨子,所以當時軍部中傳出過某種聲音……」
盧卡明顯意有所指,葉澤也猜得出他指的是什麼,可沉默片刻,終究搖了搖頭,「不會的,在前線戰場,人們有怪獸這一共同的敵人,將帥之家,我相信他們會以大局為重。」
「聯邦幾大家族間鬥了幾百年,分分合合,這樣的事發生的還少嗎?」盧卡反問道,可是當他看到那雙清澈透亮的黑眸時,卻又不忍繼續說下去,最終也只是歎氣:「這不是我們該討論的問題。當時內部傳過幾種說法,我也有所耳聞,可證據鏈查到上一個環節就斷了,事情最終也都平息下去了。」
葉澤默然,將注意力轉移回最初的事上,他開始繼續思考,就算這些背景事件真的成立,又和當時渺小勢微的自己有什麼關係?
從投毒事件的角度出發,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甚至直接給自己下套,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為了將奧斯威爾家拖下水?葉澤不覺得自己有這個分量。更何況奧斯威爾在摩根和庫洛斯的鬥爭中一直保持中立,冒然拖它下水有什麼好處?
突然,葉澤身子一僵,那些細小的關聯編織出一張無形的巨網,一個模糊可怕的猜想在他腦中漸漸浮現。
他抬起頭,聲音中染上了一絲暗啞:「發生誤判怪獸等級這樣的重大失誤,出問題的不僅是總部那邊的人吧……前線的情報部門呢?他們歸誰管?」
奧斯威爾內族,族長府邸。
聯邦五星上將墨伊‧奧斯威爾負手立在窗前,窗外漫天飛雪倒映在那雙漆黑的眼眸中,冰寒的溫度如出一轍。他整個人猶如一把久經沙場的利劍,殺伐之氣比嚴冬更加冷厲。
「奧斯威爾上將。」修出現在門口,他未著軍裝,也就沒有行軍禮,而是對著窗邊的背影欠身致意。
「元帥讓我代他向您問好,提前預祝您新年快樂。」將軍抬起頭,語氣恭敬,琥珀色的眸子卻波瀾不驚,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場會面一樣。
窗邊的男人這才回過身來,點頭道:「也代我向庫洛斯元帥問聲好。」
「是,長官。」
簡短的對話過後,室內陷入沉默。
最終,還是邀約者開了口:「元帥還交代你什麼了?」
「沒有了,長官,元帥只讓我表達對您的節日祝福。」
「哦?」黑眸突然迸發出鷹一樣的目光,「那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陪同親友旅行,長官,這點我在入境申請上寫得很清楚。」將軍眼觀鼻鼻觀心,聲音不卑不亢。
對面的長官冷哼一聲,「別用這種噱頭敷衍我,庫洛斯少將。」
長官發出這種否定的聲音,識趣的就該直接跳過,可將軍也不知搭錯了哪根筋,開口道:「下官所言句句屬實,長官。」
這樣針鋒相對的回答簡直是一種挑釁,奧斯威爾上將眯起了眼,危險的氣息從他眼中迸出,讓人避無可避。
而將軍也沒有要避的意思,面容一派鎮定,好像自己所說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所以根本無需避諱。
奧斯威爾上將看他片刻,卻沒有再說什麼,他重新將目光轉回窗外,緩緩道:「聽說當初逃逸的某個技術人員在不久前落網了,所以那件事,元帥應該調查得差不多了吧。」
他沒頭沒尾地蹦出這樣一句話,將軍卻聽得十分明白,「針對那件事的調查在事發後三個月就已經結束了,長官。」
「不用說這些報告上的話,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是,我答的正是您所問的,當初的真相,元帥早已經知道了。」
奧斯威爾上將聞言猛地轉過身,向來深不見底的黑眸中竟難掩震驚。
而在長官震驚的注視下,將軍神色依舊:「所以,元帥也知道您在其中充當著怎樣的角色,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沒有態度就是最好的態度。」
窗外狂風呼嘯,雪花被層層吹起,在半空中漫舞回旋,整個世界皚皚白雪。
奧斯威爾上將轉過身,伸手扶住了窗臺,雄峰般偉岸的背影也隨之微微彎下,低沉的嗓音響起:「一步錯,步步錯。」
修在長官看不見的地方搖了搖頭:「您也沒有答應摩根家的後續要求,事情並沒有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話雖如此,」奧斯威爾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冷硬起來:「事情的真相同時捏在你們兩家手裡,叫我如何還能獨善其身?」
「證據已經毀了,您不必擔心。」
「毀了?」奧斯威爾上將轉過頭來,「還沒有毀乾淨……」
「關於這點,您就更不用擔心了。」將軍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直視著他的長官,語氣堅決:「等有朝一日,葉入了我庫洛斯家的門,這個證據也就不成立了。」
別墅內。
葉澤緊緊地盯著盧卡,問:「D29師到來時,前線的技術部門歸誰?奧斯威爾家的人嗎?」
「可以這麼說吧,那一代的指揮官是沃思少將,他是父親早年的得意門生,算是個外姓族人。」盧卡解釋完,突然警覺地看著葉澤:「你問這個做什麼?」
葉澤沉默不語。
盧卡張了張嘴,眼神一時間變得難以形容:「你不要胡思亂想,父親不會參與到這種事上來。」
「嗯。」葉澤低聲應道。他低頭望著自己掌心糾纏的紋路,半晌無言。當初發生了那樣的事,奧斯威爾上將沒有將他交出去,沒有讓他上法庭,而是將他除名……好像急著要撇清關係一樣。
「其實,你也不用在這糾結。」盧卡突然出聲,「當初的真相,我不清楚,可有一位一定知道。」
「你是說,修?」
「嗯。」盧卡點點頭,「如果你真的這麼好奇,不如等庫洛斯少將回來親自問問他。」
葉澤猶豫了,他知道修是開啟關鍵問題的那把鑰匙,可一直以來修對此隻字不提,他隱隱有種感覺,事情的答案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正思考著,突然伸來一隻手,將兩張金色的卡片遞到他跟前。
「這是……」葉澤抬頭看著手的主人。
「明天在安吉斯廣場有個大型晚宴,你許多年沒回奧斯威爾城了,去見見以前的朋友吧,這是入場卡。」
「謝謝,不過不用了。」葉澤虛托住盧卡的手,卻沒有收下那兩張金卡,「我和修四處逛逛就好,不湊那個熱鬧了。」
盧卡抿了抿唇,抬眼看他:「你回來,就只是為了問清當初的事嗎?」
「啊?」葉澤一怔,不然呢?
「我以為……你也想回來過個年。」
葉澤喉嚨一堵,他想順勢點頭含糊過去,卻開不了口。
盧卡轉手將那兩張卡放在一旁桌上,「父親不會出席的,那裡你的同齡人比較多,費列得從學校回來以後也一直在念叨你。不過,你要是喜歡清靜的話,那也好。」他說著,抬手看了眼錶:「我該回去了,新年快樂。」
葉澤笑了:「新年快樂,二哥。」
將軍回到別墅時,葉澤正倚在家庭放映廳的大床上看電影。
屋內暖意融融,他只穿了身單層睡衣,手邊是鮮榨的桑洛汁和一些零嘴,生活看上去相當滋潤。
「看什麼呢?」將軍一邊脫外套一邊問道。
「《星際征途》的前傳,要一起來嗎?」葉澤往邊上挪了挪,騰出一個位置。
將軍瞄了眼那光影繚亂的全息投影,說實話,他對這種電影沒什麼興趣,可是能躺在葉的身邊看電影,倒是件不錯的事情。
「也好,等我先去沖個澡。」將軍說著就要往浴室走。
「等一下,修。」葉澤開口叫住了他,「二哥剛剛來找過我了。」
「嗯。」將軍點了點頭,盧卡臨走前的小動作他不是沒有看到。
葉澤想問些什麼,話一出口卻變成了:「奧斯威爾上將……沒為難你吧?」
將軍幾不可見地笑了笑,走到葉澤跟前,欺身用他極富磁性的聲音問道:「為難我做什麼,因為我拐了他兒子?」
「……我跟你說正經的呢。」葉澤面無表情地將眼前這個畫風奇異的將軍推開。
「好。」將軍點點頭,在他身旁板板正正地坐下,「你想知道什麼?」
葉澤沉默地望著修,答案近在眼前,可他問是不問?他不知道這會不會牽扯到一些機密,會不會使修為難,會不會問出些自己也不想知道的真相。
「我想知道——二哥給不出的答案。」葉澤舔舔嘴唇,「不過如果你不想說,或者不能說,我就不問了。」
將軍轉過頭,反問道:「你是真的很想知道?」
葉澤仰頭望著天花板,「也不是非知道不可,可二哥說那和你有關。我不怕那些已經發生的過去,但不想這些事影響到我們的未來。」
琥珀色的眸子飄忽閃爍,將軍沉思良久,才緩緩開口:「有些事牽連太廣,又缺乏證據,我的確沒法跟你明說。我只能告訴你兩件事,第一,當初的投毒事件確實是有人給你下套,以此為把柄,試圖跟奧斯威爾家進行某些交涉。」
葉澤猛地坐起來,聲音有些沙啞:「那當初……那場爆炸……」
將軍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將那雙黑眸裡的情緒拎出來翻了個遍,才突然搖頭道:「不是那樣的,你放心,這場交涉嚴格來說沒有成功。奧斯威爾上將那樣的人物,怎麼會被輕易套進去?至於下套的人是誰,我不能妄言,不過你心中大概也有數吧。」他說著,伸出自己的右手,覆上了葉澤的左手,琥珀色的眸子真誠而專注:「第二,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件事情不會危害到我們的將來,曾經做不到,以後也不會。」
葉澤低頭看著修的手,小麥色的膚色上遍佈著略顯滄桑的肌理紋路,他感覺得到掌心那層薄繭覆在自己手背上,說不上有多舒服,卻意外讓人心安。
葉澤點點頭,長舒一口氣,笑道:「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相信。」他說著,開始攆人:「你去洗澡吧,等出來一起看電影啊。」
浴室中水霧彌漫,一片氤氳。
將軍站在花灑下出神,淙淙水流聲中,回想起了之前與奧斯威爾上將的談話。
「你說我可以像最初那樣置身事外……可真相落入你們手中,對我而言難道不是另一重把柄?」奧斯威爾上將站在桌前,眉目依然冷硬。
將軍這次居然沒有回答長官的問話,而是搖頭道:「這件事一開始就是一個陷阱,只是您當時沒有意識到吧,您覺得這像您小兒子幹得出的事,理虧在自家。所以當摩根家以此為條件,希望在前線信息部門插個人進去,您答應了。這起初看起來沒有什麼,各大家族都致力於健全自己的情報網,而您覺得即使安插了人進來,也可以慢慢將他擠出體制,以奧斯威爾家在斯達特星的霸主地位不難做到這一點,一切都在掌控中,是這樣嗎?直到白額蛛皇自爆,您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
奧斯威爾上將冷眼看著他,沒有開口。
將軍繼續道:「在那之後您才發現這是陷阱,可禍已釀成,為了逃避責任,您只能與摩根家聯手將事情壓下來,將線索一一抹去。可您並不想任由他們捏著這個把柄,就此參與到兩大家族的紛爭中來,所以在消除證據的同時,您背著摩根家族,把與他們交易的證據也一道抹去了,是嗎?」
奧斯威爾上將這才發出一聲冷哼,黑眸中寒光閃爍。不錯,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對外有赫赫戰功,對內亦有保全之道,自然不會由人擺佈。
「我不會因為這點事就上了誰的船,退一萬步講,即便當初的真相被公開,你一個少將的死活,也根本撼動不了摩根和奧斯威爾之姓,我只是不想與庫洛斯一族為敵而已。」
他馳騁戰場多年,一身鐵血,又怎麼會甘心被綁上賊船?哪怕爆炸發生後,對方以為木已成舟,可是一轉頭,證據都清理得差不多了,最初的當事人也早已經被除名,一切都撇得乾乾淨淨。
「我知道。沒有人願意樹立一位像您這樣的敵人,這就是為什麼元帥當初沒有深究,他希望您能繼續保持最初的態度。」將軍正色道。「您大可不必擔心元帥反而利用這件事來挾制您。這件事一旦被捅破,最先受到傷害的不是您,也不是摩根家的人。說到底,他們下套是真,但很不幸,葉他的的確確上鉤了。事情一旦擺到明面上,這件事也會被重新追究,無論他如今姓氏名誰,都脫不了干係。」
奧斯威爾上將眯了眯眼,「所以呢?」
「所以,我不會讓這件事被捅破。」將軍斬釘截鐵道。
陰謀與災難都起始於那個人,怎料機緣巧合下,重傷的他居然又被同一個人救起,從此以後,他的劫數,他的際遇,他的福音,全部交織到了一起。
「另外,您的兒子沒有您想像中那麼不堪,總有一天,他會自己證明自己。」最後的最後,將軍如是道。
修伸手劃過開關,水聲戛然而止。他裹著浴袍從浴室裡出來,十分自覺地走到葉澤身邊坐下,「明後天想怎麼過?」
「先好好補個覺怎麼樣?之後我們可以在床上呆一整天,幹什麼都好。」葉澤邊抻懶腰邊提議。
「不錯。」將軍居然也跟著附和。
「對了,二哥給了我兩張請柬,說是有個晚宴,不過我估計你也不想去湊這種熱鬧,就沒直接答應。」
「兩張?」將軍耳朵一動。
「嗯。」葉澤點頭,一想到他還特地準備了修的一份,總有些不好意思。
「你二哥有心了。」將軍笑了笑,「那也別浪費他的好意。」
「誒?」葉澤意外道:「你要去?」
「怎麼,你不想?」
「我倒是無所謂,可以去找費列得聊聊天什麼的……不過你什麼時候對這種宴會感興趣了?費南說你回本家過年的時候就躲屋子裡不出來,什麼熱鬧都不湊。」
「那不一樣。」將軍瞄了他一眼,「我好不容易來一次奧斯威爾城,總得做點什麼吧。」
「做什麼?」葉澤摸不著頭腦。
「比如宣誓一下主權。」將軍湊了過去,琥珀色的眸子染上了三分笑意:「你看,我們都這樣了,奧斯威爾上將起初還是不相信我們有在一起。」
「起初?」葉澤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嗯,所以我就直說了。」
「咳咳咳!」葉澤猛地一嗆,轉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你說什麼了?」
「也沒什麼,就是直白地描述了一下我們現在的關係。」將軍一副不足為怪的表情。
「你這真是……」葉澤找不出合適的形容詞來,最後只得搖頭:「其實沒有這個必要。」
「是沒這個必要。」將軍居然也沒有否認,「不過我還是想告訴你家裡人,我們過得很好。」
葉澤一時無言,他望著修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有一瞬間,仿佛看到了一隻威風凜凜的巨狼在叼著嘴裡的肉炫耀……
還真是這種既視感!
葉澤哭笑不得,「好吧,如果你不嫌麻煩。」
窗外寒風呼嘯,吹不散這一方天地的煦暖春意。
此刻壺中日月,悠游自得,未來相濡以沫,風雨同舟,別無他求。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