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2
那金光異常柔和,落在小怪獸眼中,其光彩更勝林間任何發光生物。它單腿站得有些累了,便收回了右腳。不料剛一離開光罩,傷口就又開始隱隱作痛,它不得已,又把右腿貼了上去,可腳下一滑,就笨笨地摔到了地上。
「咕咕——」小怪獸不滿地嘟囔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卻並不尖銳,因此也沒有驚醒睡夢中的巨獸。
它晃悠著胖乎乎的身子想爬起來,不料起到一半又跌了回去,那模樣憨態可掬,葉澤看在眼裡,鬼使神差地笑出了聲。
那極輕微的笑聲落到小怪獸耳中,小傢伙倏地抬頭,對著不遠處那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生物怒目而視。
男人唇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對上它憤憤的目光,仍覺得好笑。
那笑意似乎不同於自己以為中的嘲諷,也不似其它一些黑色鱗甲的巨獸般滿含惡意,再往下看去,自己剛剛想要追捕的小白糰子也安安穩穩地躺在男人懷中,顯得異常溫順。
小怪獸原本要癟起來的嘴突然停住了,它翻滾著起身,蹦蹦躂躂地朝葉澤的方向走去。
十米、五米……眼看著離男人越來越近,小怪獸伸出手,不知道是要抓葉澤還是他懷中的小白。
不過小白卻不想讓這個胖乎乎的大傢伙近身,於是又一層金光浮現,攔在了小怪獸面前,它伸手戳了戳那層軟軟的光罩,再抬頭看看葉澤,似乎也知道這層金光出自他的手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不過它很喜歡這層光呢……小怪獸又把腿貼了上去,抬頭,居然咧開嘴,嘿嘿地對葉澤笑了起來。
葉澤怔住。
「咕咕,咕咕——」小怪獸伸手比劃著,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它想去找葉澤,無奈那層金光怎麼都衝不破,於是有些委屈地抬頭,銀色的大眼睛巴巴地瞅著男人。
葉澤卻突然轉身,不想再看下去,他知道即將發生的一切。可剛一回頭,就收到了威廉的手勢,示意他站在原地不要動。
下一刻,一陣刻骨的寒意突然席捲全身!
一切發生得無聲無息,那懵懵懂懂、還在眼巴巴望著葉澤的幼獸尚來不及作出反應,尚來不及朝媽媽呼救,轉瞬之間,便被凍在原地!
緊接著,強力的勁風直擊它的大腦,還不待它倒地,就又輕柔地將它托起,整個過程幾乎不發一點兒聲音。
「得手了!」洛里昂低聲暗喝,朝樹洞外的三人招手:「快回來!」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葉澤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剛剛還在對自己傻笑的小怪獸就這麼被捕獲,裝進了那特質的大袋子。
他終於明白修的話從何而來,那銀白色的幼獸不光外表可愛美麗,亦毫無惡意,威廉說它們是不好戰的種類,可一樣難逃這意外橫生的厄運。
司徒軒和奧維蘭得手,瞬間將小怪獸拖回洞中。
眾人誰都沒想到這第一個任務居然進行得這樣順利,這才剛開始,便完成了進度的一大半。
唯有葉澤還站在原地,沒有離去,忽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
他轉頭,對上那雙湛藍色的眼。
威廉和聲道:「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半,但不能掉以輕心,我們還要翻山越嶺將它送回基地。」
葉澤問:「然後呢?」
「我們要用這傢伙換取下一項任務信息。」
「那它會被送去哪?」
威廉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意味不明:「大概會被送進實驗室吧,用作*研究。」他完全可以不這樣說,可他選擇用最直接的語言提醒葉澤:「這是任務。」年輕的隊長語氣平靜,「你知道學校為什麼要佈置這麼個任務嗎?」
「我知道。」葉澤抬頭,黑眸中是清醒與迷惘相互糾纏的矛盾:「這是每個將要上戰場的軍人,都應該具備的覺悟。」
威廉一怔:「你知道,為什麼還要抗拒?」
是的,他在葉澤的身上看到了一種的無聲抗拒,一如三年前那個抗拒任務的自己。
為什麼嗎?葉澤輕輕地握了握拳心,在他前世所生活的和平年代,他所執行的任務或救災、或維和,全部出師有名,心之所向,是光明正義的大道,沒有一個執行對像像今天這頭幼獸般,這樣無辜。
他經歷過槍林彈雨,不代表他會對毫無防備的幼童舉起槍支,雖然他知道,軍人的天職就是如此——絕對的服從。
洞內,副隊長陸亦揚長舒了一口氣:「任務進行得意外順利啊。」
同為一年級新生的古晨看了眼袋子中的咕咕獸,昏迷中的小怪物大腦袋露在外面,頭頂銀色的角尖非但不讓人覺得有任何威脅性,反倒可愛非常。他向來沉默寡言,此刻卻忍不住問道:「這真的是頭怪獸?」
話音剛落,洞內一時沉默。
費列得也不由得多看了那銀白色的幼獸一眼,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低聲感歎道:「如果不是因為貪玩,這小傢伙現在應該還在它媽媽的爪子下睡覺吧……」
他雖然不知道這頭小怪獸將來的命運究竟會如何,但他知道,落入人類手中的怪獸一定沒有好下場。它應該活不到成年,不會有像它母親那樣威風凜凜的一天。
它的生活原本自在安穩,無憂無慮,這樣的災禍於它而言何其殘忍,何其無辜?
洛里昂上前將小怪獸的腦袋按回袋子內,封上了口,面無表情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無論銀角咕咕獸的外表如何,都是具有強大攻擊性的怪獸,它們成年後會長出鋒利的巨角,輕而易舉地奪取人們的生命。」
洞內眾人一時無言,氣氛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尷尬。
「就知道會有這樣的問題。」陸亦揚揉了揉眉心:「所以才說學校這回陰險。」
「早點兒瞭解情況也好,總好過老大當年,到了聯賽賽場上再糾結這種問題……」洛里昂拍了拍手,轉頭看向洞外的那兩人。
「說得好像你參加過那屆聯賽一樣。」四年級的元老級人物布魯克拍了拍自己的大腦袋,順著洛里昂的目光看向了洞外:「不知道威廉現在作何感想呢,你還真別說,這個叫葉澤的和他有點微妙的相像呢。」
洛里昂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不過礙於對方是老一級的前輩,便也沒有太過明顯的反駁,只是小聲嘟囔道:「他拿什麼和老大比?」
洞外的二人相對無言,良久,終是威廉先開了口:「走吧,這是戰爭年代,沒有絕對的正義可言,你要知道,聯邦軍隊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對抗那些怪獸,守土開疆。」
「它們沒有惡意,也要遭受這樣的飛來橫禍?」
「九菱基地的事於你們而言,難道不是飛來橫禍?」
葉澤身子一顫,他抬頭,看著威廉的眼睛,他第一次知道,這個向來溫柔的咖啡店老闆也有這樣毫不留情的一面,那雙蔚藍色的眼睛在黑夜中褪去了以往的柔光,顯得分外犀利。
「你還不明白嗎?這和他們有沒有惡意無關,如果聯邦政府決定再次開發這顆星球,這些林中巨獸一定會奮起反抗,到那時你是不是還要問,如果這樣做,我們和那些入侵聯邦土地的怪獸有什麼區別?」
「學校這個任務並無不妥,難道換成其它一頭凶獸,你就可以處之泰然了?你應該明白這個任務的用意所在,現在好好想清楚,不要等將來到戰場上再去糾結這些。」他說著,不再看葉澤,轉身打算回樹洞內。
「如果……」葉澤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如果不是那頭幼獸,而是一個毫無惡意的人類、一個無力反抗的嬰孩,如果只是出於命令,你會不會對著它們出手?」
「我會。」威廉繼續前行,沒有回頭。「我們是人類,它們是怪獸,這就足以成為這場戰爭的全部理由。」
再次進帳的時候,眾人已經在討論後續任務了。
「老大,我們現在要怎麼辦?連夜趕路還是等到天明?」
「我建議現在就撤,不然等那頭大傢伙醒來發現自己孩子不見了,還不得把這一帶翻個底朝天?」
「它即使翻也翻不到這來,我們在這還算比較安全的。」也有人持不同意見:「現在趕路太危險了,可能會引來許多夜間生物的攻擊。而且咕咕獸如果中途驚醒,我們還沒跑多遠,那反倒不妙,到那時,我們不一定還找得到比這更好的藏身之地了。」
不必等眾人多作爭論,突如其來的巨變就已經幫他們做出了選擇。
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響徹森林,震撼大地!
與小怪獸那青澀稚嫩的音色不同,這嘶吼中帶著無盡的焦急與悲憤,淒厲無比,讓人心神一凜!
一時間,森林中無數棲息沉眠的生物被驚醒,洞外,樹葉的沙沙作響聲,鳥兒的振翅撲飛聲,巨獸尋不見自己幼崽的焦急呼喚聲,紛紛交雜在了一起。
眾人躲在漆黑的樹洞中——那是高達三十餘米的成年巨獸絕對看不見的死角。
外面的世界一片混亂,咕咕獸找不到自己的孩子,開始發瘋般地橫衝直撞,大地顫抖,就連周圍的巨樹也紛紛被撼動。它的銀眸變得通紅,血絲遍佈。
「它不會發瘋發到這裡來吧?」陸亦揚有些擔心,照這勢頭,撞斷這棵樹也不是沒有可能。
好在他的擔心多餘了,巨獸似乎是覺得自己的孩子已經走遠,於是喘著粗氣,開始朝另一個方向狂奔去。
眾人只是沉默地待在洞內,直到那無限悲憤的嘶吼聲與無比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待最深的夜幕慢慢褪去,天尚未破曉,不過林中的夜行生物已經逐漸退回了自己的巢穴,威廉這才下令:「撤!」
他們按原路返回,一路越過密林山谷,平原窪地,終於在第二天下午到達了基地,將前夜捕獲的咕咕獸幼崽交給了帶隊老師。
「大家這兩天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下吧。」帶隊老師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學生,沉聲道:「接下來,你們還有真正的任務要完成。」
第一個任務總算塵埃落定,夜幕再次降臨,葉澤躺在房裡,明明已經有了倦意,可就是睡不著。
那頭銀白色小怪獸的模樣在腦中揮之不去,咕咕獸痛失幼子的淒厲嘶吼也猶在耳邊。可再一閉眼,威廉湛藍色的眸子直視著他,亦讓他避無可避。
葉澤甩了甩頭,似乎想將這些畫面統統甩出腦海。他坐起身,望著窗外的無邊夜幕,輕歎出聲。
說起來,明天下午那人就要到了吧?他打開link:「修,你在宇宙飛船上了嗎?」
那邊的人很快有了回復:「嗯,明天下午就到,你呢?回到基地了嗎?」
「回來了,任務提前完成」葉澤手下一頓,接著打道:「我大概能理解你為什麼那麼評價咕咕獸了」
琥珀色的眸子中光芒一閃,將軍大人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葉澤一段話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卻只是歎了口氣:「沒事,你快點兒來吧」
將軍大人抿了抿嘴,他抬頭,飛船外、宇宙間閃耀著無比璀璨的星彩,他看在眼裡,良久,突然無聲地輕笑起來。
無需多說,他也想快點兒到達那人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