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黎不知道季少爺對他的評價。

　　他如果知道，嘴裏的酒肯定會噴出來——他帶著一群人圍毆“親爹”，這麼兇殘，能叫傻白甜？

　　當然，他要是知道季少爺對傻白甜的定義，就不會噴了。

　　季少宴從小就活得比較艱難，一顆心早已黑透了。

　　在他這裏，那種每天樂呵呵的彷彿缺了腦部零件的人，一律是傻白甜。周黎頂多是會撓人的傻白甜，本質上沒區別。

　　周黎最引以為傲的能和陽光比燦爛的生活態度，在季少爺眼裏卻是腦袋缺筋——他要是知道，很可能會大逆不道地虐頓狗。

　　所幸他一無所知，還找老闆要了塑膠碗，給季少爺倒好水，免得吃餅噎著。

　　酒喝過兩輪，烤串陸續上桌。

　　番茄炒雞蛋一邊吃一邊交換眼神，最後二哥代表群眾開了口：“鷹哥，一會兒有什麼打算？”

　　周黎理所當然：“回家啊。”

　　眾人全啞了一下。

　　二哥艱難道：“不是，你不怕叔叔找你算賬？”

　　他要是找人把他老子打一頓，當天回去，他老子絕對會把他打進醫院。

　　不不不光是“打老子”這事想一想就肝顫，根本下不去手好嗎！

　　周黎很淡定：“無所謂，我可以再打回來，什麼時候打服他什麼時候就沒事了。”

　　眾人頓時肅然起敬，拿起酒瓶又敬了他一輪。

　　不過敬歸敬，他們還是擔心得不行，尤其鷹哥說他老子有暴力傾向，真把鷹哥打出個好歹來，那怎麼辦？

　　屬葛朗台的小黃毛想到另一件事，問道：“他會不會停你零花錢？”

　　周黎道：“有可能。”

　　小黃毛絕望：“太過分了！”

　　周黎笑了：“沒事，我能應付。”

　　眾人見慣了他的陰沉狠戾，突然陽光普照起來，都有些不適應。

　　這點他們在打牌的時候就發現了，他們猜測可能是壓抑得太久，要麼是今晚終於能得償所願打自家老子了，要麼就是終於被打得不正常了——簡直說不好哪個更糟心。

　　周黎不在乎他們的打量。

　　他反正不會委屈自己扮演錢立業，也扮演不來。他們能適應現在這個模式的他最好，不能的話還有個雙重人格做解釋，一點都不慌。

　　他順著話題道：“我準備養好傷就去打工。”

　　季少宴的耳朵立刻豎起來。

　　這傻白甜去打工，屋裏就剩他一個，好機會。

　　小弟們驚訝了：“打工？”

　　周黎道：“嗯，賺點錢。”

　　這頓飯花了四百，其實狠狠心，剩下的錢應該能苟過暑假，但宋鶯時打工，他得去搞好關係，為“送狗”做鋪墊。

　　小弟們不明所以，聽完都心酸了。

　　二哥眼眶發紅，啞聲道：“不用，不就是零花嗎，大不了兄弟們少花點，還能讓你短了吃喝？”

　　周黎道：“哦，學費你們也能湊出來？”

　　二哥怒了：“學費他也不掏？”

　　周黎道：“這可說不好。”

　　二哥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罵了句髒話。

　　其餘人心情沉重，他們和家長作對真是沒什麼優勢，而且讓鷹哥和他老子低頭，以後繼續被打，似乎更糟。

　　其中一個低保戶的小弟咕咚咕咚喝了三四口酒，把酒瓶一放：“成，我陪你一起打工。”

　　另外幾人一愣，當下一拍桌子：“對，一起去，咱們八個人還湊不齊學費嗎！”

　　“實在不行就不上了，反正也考不上大學。”

　　“就是，咱們去闖出一份事業！”

　　周黎笑了笑，覺得蠻順利。

　　因為他提起打工，本就是想把話題轉到這上面，他想讓這些不學好的小混混提前感受一下社會的殘酷。

　　他本人活得積極向上，卻並沒有普度眾生的愛好，但這些人幫過他，他領這份情。

　　誠然他能回豪門再還這筆賬，可他能在他們跌倒時拉他們一兩次，卻不能永遠拉他們，他們總得自己長大，他不希望這個“長大”要等他們以後吃夠教訓、來不及後悔了才領悟。他們再開學上高二，現在改正還來得及。

　　他笑了一聲：“好，那一起去。”

　　愉悅地看一圈番茄雞蛋，他補充道，“不過首先，咱們最好把頭髮染回來。”

　　季少宴敏銳地覺出他笑聲裏有點不懷好意，再次看他一眼，緊接著便聽見了這一句，立刻猜出他是想帶著他們改好。

　　傻白甜好像都喜歡幹這種事。

　　他興趣缺缺地低頭，暗道一聲沒創意。

　　小弟們則毫無所覺，都同意了，為了鷹哥受這點委屈不算什麼！

　　小黃毛就坐在二哈旁邊，啃完雞翅把骨頭放在它的碟子裏，問道：“那咱們什麼時候染？”

　　周黎：“……”

　　季少宴：“……”

　　周黎答了句“都行”，默默瞅著某位大爺。

　　季少宴扭過頭，給了小黃毛一個二哈式的眼神，伸爪子抵住碟子，慢慢推到離自己最遠的地方，往塑膠凳上一趴，竟是不吃了。

　　小黃毛：“……”

　　你這嫌棄得也太明顯了吧！

　　他身邊的人剛好也啃完雞翅，也想過來給乾兒子加餐，誰知見到了這一幕，當即狂笑。

　　其餘人紛紛問他怎麼了，聽完敍述都笑到拍桌，覺得這狗蠻有意思，還有兩個要拿著骨頭逗一逗，想看看它的反應。

　　周黎把他們打發回去，撈過狗大爺放到腿上，擦擦手指，重新撕了點餅遞給他，看他還吃不吃。

　　季少宴其實吃得差不多了，但這不妨礙他再吃幾口，便張嘴吃了。

　　小黃毛在一旁看得稀奇：“狗竟然不喜歡吃骨頭！”

　　他說著倒抽一口涼氣，“槽，該不會是有毒吧？”

　　周黎嘴角抽搐，但在生命安全面前，他也不好反駁說一定沒事，不然肯定會被季少爺看出問題。

　　小混混集體震驚，趕緊拿著骨頭跑過來試，發現這二哈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嚇得臉都白了，快速找上了老闆。

　　老闆也驚了，好在他也養狗，便用骨頭給他家狗試了試，見他家狗吃得特別歡，立刻挺直腰板，直言是他們的狗有毛病。

　　眾人的視線便又轉回到了二哈身上。

　　季少宴簡單吃了幾口餅就不吃了，淡定地趴在某人的腿上當個玩偶，對他們的目光視若無睹。

　　小黃毛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它為什麼不喜歡吃骨頭？”

　　周黎道：“可能是還太虛弱，沒力氣啃。”

　　眾人看著安靜得出奇的狗，接受了這個說法。

　　周黎道：“也可能是受過傷，對人類不信任，只吃我喂的東西。”

　　他摸一把狗頭，同情地歎氣，“唉，我可憐的小傢伙。”

　　眾人眼神詭異。

　　哈嘍？它身上的傷有一部分還是你打的吧！

　　季少宴依然淡定，有些習慣了這傻白時不時的抽風行為。

　　今天白天傻白甜抱著他下樓買火腿，路過花壇還拔了幾根小草，回去種到瓶蓋裏放進紙箱，說要給他當盆景，改善空氣，調節心情，也不知腦子裏有多少水。

　　眾人說說笑笑，直到深夜才結束。

　　他們都是以“同學家父母不在，陪著過夜”為理由出來的，不需要回家，便想去網吧通宵打遊戲，還想拉著鷹哥。

　　周黎拒絕。

　　他從資料裏看過，這裏的小網吧環境極差，煙霧繚繞，他連半步都不想邁進去。

　　小弟們便沒強求，但到底是不放心他，便一起送他回家，準備在樓下等著，直到他發消息說沒事再走。

　　周黎這次沒有拒絕，抱著狗回家，發現客廳已經被打掃過了，但仍帶著速食麵味，可能要過幾天才散。

　　錢多樹沒料到兒子能回家，聽見動靜跑了出來。

　　因為太急，他來不及穿衣服，就只穿著條內褲，只見那身上青青紫紫，特別熱鬧。

　　大概是挨過了一輪或幾輪的怒火燒心，他這個時候又平和了，沉默幾秒道：“回來了？”

　　周黎簡單“嗯”了聲，對他的心理路程不感興趣，轉身要回臥室。

　　錢多樹道：“你等等，咱們談談。”

　　周黎沒意見，把二哈和棒球棍放回去，這才出來。

　　錢多樹可能是被他今天的舉動弄傷心了，疲憊的神色透著蒼老：“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周黎道：“我打你，你疼嗎？”

　　錢多樹喘著粗氣。

　　當然疼，不只是身體，還有精神。

　　周黎道：“我已經疼了好幾年了。”

　　他見錢多樹的臉上閃過狼狽和悔恨，笑了一聲，“但你也不用太傷心，因為我這個人格對你沒有父子感情，完全下得去手。”

　　錢多樹表情一變，驚得差點坐不住：“什麼意思？”

　　周黎道：“我是這具身體的第二人格，不是你以前那個兒子，你真想談，等他出來再和他談。”

　　他早就想過了，他們父子間太熟悉，他鐵定能被看出來。

　　所以與其以後坦白，不如找個最佳的時機，比如現在。

　　他彎腰和面前的人對視，親切道：“我被你打得精神分裂了，感動嗎父親？”

　　他盯著錢多樹，清楚地看見對方微微扭曲的臉和掩飾不住的痛苦，道了聲“晚安”，轉身回屋，心想果然動手還是太低級，看看，殺人誅心多好使。

　　他身上沾著燒烤和煙味，回屋給小弟發完消息，便拿了換洗衣服去沖澡，誰知走進浴室剛想關門，見到狗大爺擠了進來。

　　他頓時和剛剛的錢多樹一樣驚得炸毛，緊緊盯著某位大爺，沒記錯的話，這是季少爺第一次主動搭理他。

　　前一分鐘狠戳錢多樹的“鬼畜味”蕩然無存，他連呼吸都輕了：“想幹什麼？”

　　季少宴想洗澡。

　　他是能忍，可那是必要的時候，沒必要的話他當然不想忍。

　　他已經確認了這是個傻白甜，雖說會撓人，但別人不先招惹他，這小子是不會撓的，所以他想給自己謀點福利。

　　周黎和他對視，見他走過來蹲在花灑下，猜測道：“你想洗澡？”

　　季少宴蹲著不動。

　　周黎道：“是不是想洗澡？不想就出去，我得洗。”

　　季少宴想了想，勉為其難、屈尊降貴地搖了一小下尾巴。

　　周黎頓悟。

　　他蹲下看著他，稀奇地摸頭：“真想洗啊，你是能聽懂人話還是怎麼著，這麼有靈性。”

　　季少宴淡定地讓他摸。

　　既然這傻白甜懂了，那他今晚應該能洗上澡。

　　念頭剛一閃過，周黎便抱起他往門口一放，緊接著“哢嚓”關門，聲音同時飄出來：“傷還沒好，你洗毛線的澡。”

　　季少宴：“……”

　　作者有話要說：季少爺：那你不早說，尾巴白搖了。

　　不要再給我科普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了，詳情見加精評，後文也有醫生專門會做解釋，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