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梁濃其實是背著她媽去的。

　　她想自己只是去看看，試聽一節， 如果能順便碰到宋一瀾， 那就更好了。

　　說實話， 哪怕她和宋一瀾坐在一桌也不會怎麽樣， 她甚至都不會跟他多說一句話。

　　但是只要心裡滿足就够了。

　　能在課外的時間多看見他一秒，都是賺的。

　　和季悠丁洛揮手道別後，梁濃轉了方向，拐到了小吃街那條路。

　　她騙父母今天培訓的時間長， 所以跟同學結伴打車， 讓他們不用管， 然而等季悠她們走了之後， 她却覺得有點擔心。

　　這麽大晚上的， 真要自己打車回去嗎？

　　梁濃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

　　夏日的空氣有股清新的花草香味兒， 雖然燥熱， 却有點好聞。

　　小吃街還沒真正熱鬧起來， 但滋啦啦的油炸聲和燒烤攤上的白烟已經吸引了不少學生。

　　她揉了揉肚子， 立刻移開目光，轉向路口的另一個方向。

　　河畔小區外面有一片底商， 萊卡教育是衆多培訓機構當中的一家，學校邊上，除了垃圾食品以外，就只有教育最紅火，不少家長在門口等著， 一邊閒散的聊天，一邊擔憂的望著教室的方向。

　　因爲補課的人很多，所以大部分補習班是不允許家長旁聽的，所以教學水平好與不好，都只能留著學生自己判斷了。

　　梁濃深吸一口氣，一頭扎進了萊卡教育的大門。

　　別說，門面雖然一般，但裡面還挺大。

　　一進門，左邊的墻上貼著不少優秀「戰績」，那些學生通過幾個月的學習，排名進步了幾百雲雲。

　　右邊的墻上則挂著老師介紹，那些老師無一不是名牌大學畢業，且大多集中在清北。

　　看起來的確是挺誘人的，怪不得那麽多家長把孩子送來。

　　但梁濃也納悶。

　　雖然清北的畢業生是不少，但也不至於大老遠跑到闌市來，聚在一個剛成立不到兩年的小教育機構教高中啊。

　　難道是集體創業？

　　梁濃胡思亂想，前臺的女工作人員站起身來，溫柔的問：「同學，你是來上課的嗎？」

　　梁濃立刻收回目光，垂著眸，有些拘束道：「我媽媽讓我來試聽一節。」

　　工作人員一笑，在電腦上迅速查詢了一下：「是可以的，今天晚上有基礎班，拔高班的數學課，化學課，你大概是什麽成績呢？」

　　梁濃頓了頓，目光下意識的盯著一個點：「六七百名吧。」

　　她說謊的時候就喜歡這麽刻意的露出一個堅定的目光，盯著一個地方，目不轉睛的。

　　工作人員拿出一個簡易的小記事本，連帶著一張資料表一起遞給梁濃。

　　「我們這邊建議你還是去基礎班聽課，拔高班是針對盛華前三百名的學生的，進度比較快，你可能會跟不少，也不要覺得基礎班就不好，老師的水平都是一樣的，先把基礎打好，如果下次考試進了年級前三百，也是可以轉拔高班的。」

　　梁濃含糊的答道：「知道了。」

　　「嗯，因爲現在課已經開始了，你就趕緊去聽，下課之後把資料表交到前臺來，然後我給你講解一下課時的問題。」

　　梁濃接過本子，緊緊攥在手裡，低聲道：「好。」

　　很快有所謂班主任的工作人員領著她去教室。

　　到了基礎化學班的門口，梁濃先是透過玻璃窗向裡看了看。

　　裡面烏泱泱的一大群人，她迅速的辨別了一圈，沒看到宋一瀾，也沒看到董珂珂。

　　「不去這個，我去數學那個。」梁濃退開，沒敲門。

　　班主任笑逐顔開：「你是不想去大班是吧，正好數學基礎今天是精品班，每個班級只有不到二十人，但聽課效果肯定比大班好得多，你現在成績比較差，條件允許的話，還是跟家長說選精品班吧。」

　　精品班的價格要比大班貴一倍。

　　雖然梁濃家花得起這個錢，但對她這種能全神貫注聽課的學生來說，實在沒必要。

　　「好，精品班。」

　　反正也只是試聽一節。

　　走到精品班門口，裡面正巧爆發出熱烈和諧的哄笑聲。

　　聲音還挺大，整個走廊都聽得到。

　　她照舊謹慎的朝裡面望瞭望。

　　一眼就看見了自由散漫坐在最後一排的宋一瀾，還有刻意坐在他旁邊的揚著臉傻笑的董珂珂。

　　梁濃清了清嗓子：「就這個。」

　　班主任點點頭：「那你從後門進去，找位置坐，別影響其他同學上課。」

　　後門，大概是離宋一瀾最近的地方了吧。

　　臨到此刻，梁濃才開始覺得緊張。

　　她一定是大腦糊塗了，才會花時間來做這種無聊的事情，還因此欺騙了家長。

　　但是來都來了，班主任還在身後盯著，她總不能說自己不想上了轉身就跑吧。

　　梁濃硬著頭皮輕輕推開了後面。

　　她渾身僵硬的走進去，迅速在一個空位坐了下去。

　　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大家紛紛轉過頭來看她，好像她是什麽新鮮物種。

　　基礎班的學生大多注意力不集中，有什麽熱鬧都願意凑。

　　梁濃如坐針氈的僵直著後背，拳頭一直緊緊攥著。

　　那個班主任大概跟輔導老師比了個手勢，說明梁濃的身份。

　　宋一瀾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他望著前面梁濃的背影，難以抑制的腎上腺素上升。

　　他覺得教室裡面更燥熱了，血管裡的血液歡快奔騰，一波一波的衝擊著心臟。

　　宋一瀾輕吹了一口氣，突然覺得補課班變得可愛起來了。

　　從天而降這麽大一個禮包，誰能不開心？

　　董珂珂心直口快，皺著眉問道：「梁濃，你怎麽來了？」

　　別說梁濃還不信任萊卡教育，就算她來上課，也不該是這個班級啊。

　　梁濃沒轉回頭，只是淡淡道：「我媽讓我來試聽一節。」

　　董珂珂疑惑道：「可是這是基礎班啊。」

　　「前臺建議我來這個班試聽。」

　　「啊？」

　　董珂珂莫名其妙。

　　這前臺是吃錯藥了，讓年級十三名來基礎班試聽？

　　輔導老師是個特年輕的男生，只有二十多歲，最多研究生畢業。

　　按照盛華的招收標準，大概剛够面試資格。

　　「來把卷子傳給這位同學，你要抓點緊做了，我們都做了半個小時了，不然一會兒講的時候你可跟不上進度。」

　　梁濃接過卷子，點了點頭。

　　然而等她用餘光掃了眼身邊人的卷面後，不免有些無語。

　　半個小時了，才寫四道選擇題？

　　但梁濃也沒說什麽，開始悶頭做題。

　　她現在真不知道自己圖的是什麽了，到這裡來一個字也沒跟宋一瀾說，連看一眼都不好意思回頭，還要做一套莫名其妙的卷子。

　　說是莫名其妙，是因爲這套卷子上的題特別的偏門。

　　根本不是學校一慣練習的方向，有些考試不列爲重點的知識點，也在這套卷子上出現了。

　　總體來說，這卷子給人一種廣撒網沒重點的感覺。

　　她飛快的做完了選擇題，已經超過了身邊的那個同學。

　　然後才放下筆，看了看卷面抬頭。

　　一排極其小又容易忽視的字體貼在卷邊的邊緣，上面寫著紅星試煉題雲雲。

　　後面墨迹太重，已經看不清了。

　　梁濃記得，好像她去辦公室問題的時候，正好數學組的老師們在篩選練習册。

　　數學組組長提了一嘴，這個紅星卷出的偏，不建議做。

　　其他老師們似乎也同意，後來他們好像選《金考卷》。

　　怎麽這個補習班還拿著偏離考試重點的題做呢。

　　還沒等她想明白，班裡又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梁濃迷茫的抬起頭，發現只有她一個人沒注意剛才老師在說什麽。

　　身邊的人都樂不可支，注意力根本不在卷子上。

　　梁濃默默嘆了口氣，估計再有半個小時，她就要做完了。

　　後來的半個小時裡，輔導老師不知道說了多少個段子，惹得班裡笑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梁濃在這種雜亂的環境裡，艱難的寫完了卷面。

　　當然她也沒有作業寫得那麽認真，有的大題一眼就會，她就簡單寫了兩個關鍵步驟。

　　等她收起筆抬起頭，輔導老師剛扯完一個莫名其妙的笑話。

　　梁濃皺著眉，有些不耐煩道：「老師，什麽時候講課啊？」

　　輔導老師收斂起微笑，把目光落在梁濃臉上。

　　「你著急什麽，等寫完了再講，不然講了你們也跟不上。」

　　梁濃深吸一口氣：「我寫完了。」

　　輔導老師一楞：「寫完了？怎麽可能，你認真寫了嗎，都到補習班來了就不要糊弄，你看大家都寫完了嗎。」

　　其餘那十多個學生紛紛搖頭。

　　董珂珂欲言又止的看向梁濃，剛想開口說什麽，却被身邊宋一瀾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梁濃輕輕抬了下手錶：「一個小時了，怎麽也該寫完了。」

　　班裡的同學相互看了看。

　　都過了一個小時了嗎，完全沒感覺到啊，那還有一個小時就可以回家了？

　　輔導老師沉下去臉，冷冷道：「我當然要照顧大家的進度，况且你們水平都差不多，人家都沒寫完，你再仔細檢查檢查吧，是不是寫的太簡單了。」

　　董珂珂心裡有一大堆話要說，但見宋一瀾沒有讓她說話的意思，也只能繼續憋著了。

　　她看了看自己才剛剛答完的選擇題，嘆了一口氣。

　　梁濃怎麽可能跟他們的水平差不多啊，人家可是年級十三啊！

　　寫不完才是不應該的好嗎。

　　梁濃沉默了片刻，才老老實實道：「因爲您一直在講段子開玩笑，大家注意力沒法集中，所以效率太低。」

　　幽默的老師固然好，大家上課也會很輕鬆很愉快，好像一眨眼時間就過去了。

　　但收穫真的太少，尤其是對這些基礎薄弱的學生來說，一插科打諢，可能就把剛記住的知識點給忘了。

　　而且兩個小時的課程，花一個多小時來做題，還沒做完一張卷子，那講又能講多少呢？

　　知識點的攝入量太少，性價比太低，高中這麽關鍵的時候，來這裡補課和浪費時間也沒差別了。

　　教室裡一片寂靜，歡樂的氣氛頓時消散了。

　　這裡的學生雖然學習一般，但是腦子又不傻，涉及到錢的事兒，誰也不覺得方才的段子好笑了。

　　開玩笑的每一分每一秒，花的都是他們的錢啊！

　　輔導老師有些氣急敗壞，拍了下桌子：「我記得你是來試聽的吧，你不用聽了，趕緊走吧，我不教你了，你這麽能耐還來補課做什麽！」

　　梁濃閉了下眼，穩了穩心神，繼續緩緩道：「這套《紅星試煉題》考點很偏，我們學校數學組組長陳念老師說不建議學生做，而且還容易鑽牛角尖，我勸你們還是換套練習題教。」

　　梁濃特意提了陳念，是因爲這個老師是全國特級教師，甚至帶出好多數學競賽一等獎的學生。

　　他的名聲在闌市很大，也曾經參與過高考命題組，所以說的話也相對權威很多。

　　不少學生聽到陳念的名字，都開始質疑起手中的習題來。

　　從心理上，他們已經認可了梁濃的說法。

　　「你要是只聽你們學校老師的，還來補習班幹嘛，你們學校老師怎麽沒把你教到前一百呢，他說不建議做就是聖旨？我看你不是來補課的，你是別的機構派來搗亂的吧！滾出去！」

　　輔導老師年紀輕，脾氣也大，大概從來沒被人質疑過，所以根本接受不了梁濃這種態度。

　　其實也不怪輔導班選了這套題。

　　每個重點高中的老師都在篩選市面上的練習題，優質的卷子都被公立學校選走了，他們做培訓機構的又不能跟學校選的一樣，所以只能找偏冷門的，學生普遍沒做過的。

　　自己出題當然也可以，只不過效率太慢，而且也跟不上高中這麽快節奏的刷題方式。

　　「你說什麽？」

　　宋一瀾把卷子一摔，踹了一脚桌子。

　　桌子腿摩擦著地板，發出巨大的聲響，在小教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前面的同學慫慫的把椅子拉了拉，生怕宋一瀾殃及無辜。

　　高二年組都知道，宋一瀾是祁彧徐烈他們那一幫的人，惹不起。

　　董珂珂也被宋一瀾突然正經的樣子嚇了一跳。

　　平時宋一瀾總笑嘻嘻的，還愛開玩笑，她從來也沒見過他這麽可怕的時候。

　　輔導老師一瞪眼：「你要造反？」

　　宋一瀾冷眼盯著輔導老師，狠道：「你剛剛讓誰滾？你敢那麽跟她說話？老子都不敢那麽跟她說話！」

　　梁濃緊綳著唇，詫异的轉回頭看了宋一瀾一眼。

　　她沒想到宋一瀾會突然情緒這麽激烈，事實上，她根本就不想把事情鬧大。

　　她只是有些生氣。

　　這個老師竟然這麽敷衍學生，浪費宋一瀾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