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回應皇后道,“行犬馬之勞,為皇后分憂而已”,把功勞推給皇后,功勞倒是無所謂,只怕東宮那邊會心生忌憚,仔細提防著裴家人。若再讓皇帝覺得裴家摻和皇家立儲事,君臣生了嫌隙,失了聖眷,甚至怪罪下來,那便更麻煩了。
若是不向皇后示好,不把功勞推給她,那便是在眾人面前承認了,棉織造坊就攥在裴家人手裡。且不說外人如何覬覦這塊肥肉,單單是朝中文官的輪番攻訐,也夠裴家吃一壺了。
且又是官人肩負京察大任這一特殊時機。
會壞了大事,亂了京察。
總就是,今日已然陷入被動,不能貪想轉敗為勝,只能想著盡量減少影響。
楊時月心有猜測,不敢輕舉妄動,明明就坐在婆婆和三姐身邊,卻不能告知她們,更不能搶答皇后的話。
話裡全是“誇”裴若竹,卻故意先誇林氏,再把話引出來,皇后分明就是盯準了林氏,要林氏來接她的話。
挑“軟柿子”捏。
林氏雖不甚了解朝中大事,但也不是個真愚的,當她握到兒媳手心裡全是汗時,便有了打算。
只見林氏左牽起楊時月,右牽起裴若竹,滿面春風歡喜,樂滋滋道:“今日得皇后娘娘這麽一番誇獎,你們倆個快快隨我出列行禮謝恩。”
引著女兒、兒媳行禮之後,林氏道:“昔日全仗皇后娘娘的教導,才有若竹今日的出息。”一句話點出了皇后與裴若竹昔年曾有過一段“主仆情誼”。
昔日主仆,相煎太急。
又借此,給了楊時月和裴若竹說話的機會。
楊時月心中多一份猜測,於是搶在三姐前說話,她道:“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親著棉布棉衣,親授植棉織棉之道,天下婦人無不懷恩相隨,才有了這南北織聲一片,天下不懼冬寒之景。”
和皇后的天下之功相比,裴家這小小棉織造坊何足掛齒。
天下植棉織棉的地方,又何止棉織造坊一處。
裴若竹本就有了打算,聽了楊時月的話之後,又明了幾分,她道:“棉織造坊所產棉布,堪用於邊軍禦寒,與天下棉布相比,十不足一。皇后娘娘盛讚有加,臣婦愧不敢當。”
意思是,南平伯爵府掌管的織造坊,主要是為邊軍織冬衣。
給朝廷乾活而已。
兩人一唱一和,心意相通,既把棉布的功勞推給皇后,又能把織造坊從中割裂出來。
皇后基本目的已達,便不在意這些言語,略略應過,開始誇獎其他官婦,先誇了徐家,再是楊家,後是陳家,專程挑裴家的姻親來誇獎。
此舉亦值得玩味。
裴家女眷盡力應對,也並不能治本——誰知道眾官婦們回去後,會如何想,又會如何猜、如何傳呢?
賜宴結束,出宮以後天色已暗。
裴家老太太一直惴惴不安,追問今日之事會不會影響到兩個孫兒,林氏三人不敢顯露,一直哄著老太太說,平複她的心緒。
登車時,楊時月鑽入了三姐的馬車。
“我早知道她是這般人,今日之舉並不意外,所幸,北直隸各府皆已成了產業,有了棉布一條街。”裴若竹說道。
車頂簷上的燈盞隨著車軲轆一晃一晃,柔光映在她的臉上,神色複雜,有怒意,有遺憾,也有慚愧,眉頭微蹙,又帶著一股決意。
她握著楊時月的手道:“是我拖累弟弟和你了。”
昔年,裴若竹侍讀公主出嫁以後,皇后拖著不放,隻當她是顆可用的棋子。直到皇帝下了恩賜,皇后這才賜了鳳冠金釵、百畝官莊,送裴若竹風光出宮,維持自己的德名。可見皇后是個隻想著自己的。
雖知如此,為了盡快推廣織棉,造福婦人,裴若竹又不得不借皇后的名頭,以致陷入今日的局面。
“一家人,三姐說這樣話就生分了。”楊時月道,她壓低聲音問,“三姐開設‘一條街’,是為了提防皇后?”
裴若竹點點頭,道:“若是進貨、出貨,全然握在一個人手裡,若是這個人倒了下來,昔日努力便給他人做了嫁衣。”
俗稱“一鍋端”。
“如今有了一條街,農戶們種棉,織婦們織棉,攤販們買棉,有來處也有去處,縱是我立馬散了織造坊,這些以織為生的婦人們依舊有去處。一個大作坊倒下了,還有千萬個小作坊能建起來,這才是長久之計。”裴若竹解釋道。
楊時月聽了此言,面露欽佩之色,心想,無怪那日從“京棉一條街”歸來後,官人連連稱讚三姐做事縝密,搶佔先機。
一條商業街不是那麽容易做起來的,這恰恰說明——三姐從修建織造坊之初,就已經著手準備後路。
她絕非要做一份事業而已,而是在謀一條路。
……
……
眾人回到伯爵府,裴少淮從府裡迎出來。
老太太擔憂未消,沒肯解下沉甸甸的冠首,而是牽著少淮的手腕,一直念叨今日發生了什麽,還問少淮:“孫兒,祖母老糊塗了,看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你隻同祖母說句實誠的,會不會耽誤你的公事?”
裴少淮邊引著祖母進屋,邊滿臉輕松笑意應道:“孫兒清清正正的讀書人,不受這些耽誤,祖母今日累了罷?我叫廚子做了你愛吃的圓子,不若先嘗一碗再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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