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氏看來,娘家現下要的不是攀高門,而是娶個知書達禮的,能管得住家,教養好後輩,林府才能一步步繼續往上走。
她若是借著裴府的名頭,幫著林府與高門聯姻,屆時林家的財、裴家的權,都會被人算計。
蔣氏識字不多,卻識得這個理,打趣道:“就數大妹你眼尖,無怪能找著兩個這麽好的兒媳,無事一身輕,如今你只怕是日日在府上睡大覺也無人來煩。”
說到林興路的秀才功名,蔣氏又道:“林家子孫個個送去學堂,這麽多年來,唯有路兒考出了些許名堂。他上回秋闈落了榜,受了挫,把自個鎖在房裡,被你大哥狠狠訓斥了一番,說‘一口吃不成胖子,只能慢慢來,你若是急了,只能是打臉充胖子’,又說‘有這時辰苦惱,不如多琢磨琢磨你表叔的文章,別人求都求不來’。”
話糙理不糙,可見林世運、林氏這對兄妹,想法是有共同之處的。
聊完侄孫的婚事,林氏問道:“大姐那邊,近日可還曾過來撒潑?”
蔣氏歎了口氣,道:“他們這兩口子就不曾停過,來來回回總還是那套話術,大姐夫六十的人了,竟跑到你大哥的衙門裡,鬧著要世運給他捐個官當當,只要答應他就不再來鬧了,你大哥氣得直接雇了兩個人把他架回去……”蔣氏擺擺手,道,“今個兒是歡喜日子,不提這些了,你記著提防著些就是了。”
林家當年只是小富,林家大姐嫁了個窮秀才,以為能過好,誰成想嫁錯了人,這是個沒什麽本事卻自視甚高的。
更令林家匪夷所思的是,大姐竟也能和他過到一起,以虧待了自己為由,變著法子從娘家要銀子。
林氏歎氣,道:“都這把年歲了,還是不消停。”
……
冬至一過,轉眼便是臘月。
裴少淮在考功司忙忙碌碌,隻覺時日過得尤其快。
臘八這日,裴少淮散衙歸府時,天色還早,他撩起車簾透透氣,不經意間看到一道熟悉的背影,他叫停馬車,正想追上去,那人卻不知拐進了哪條巷子。
子勻兄在膠東任職,豈會出現在京都裡?莫非是自己看錯了?
可那身影、步態太相似了,豈會這般巧。
隔日,裴少淮讓長舟去打聽了一番,得知江子勻果真在京中——祖母辭世,離任守孝一年,出了春就期滿了。
裴少淮猶豫再三,還是寫了帖子,讓長舟送去,約江子勻茶樓一見。正是因為江子勻明知裴少淮在京,卻不主動找他,甚至有些躲著他,裴少淮才會送這份帖子。
子勻兄還是那個子勻兄,不想給裴少淮添麻煩罷了。
茶樓裡,熱茶吐霧,雅間幽靜。
江子勻先到,裴少淮衙門耽誤了片刻,後到一刻。
昔日同窗好友,出身有別,志向無異,時隔七年再次相見,離別場景恍若昨日。
年過三十,江子勻已開始蓄胡,添了幾分滄桑,還同從前那般瘦削。
“多年不見,淮弟風采依舊。”
兩人作揖,裴少淮坐下,道:“子勻兄身在京都,亦知我從閩地歸來,若非我那日偶然撞見,子勻兄打算一直躲著我嗎?”
“也曾寫好了帖子,卻不好送出去。”江子勻面露慚愧,實誠說道,“江某一介守孝離職、等待朝廷複用的閑官,得知淮弟入了考功司,豈好這個時候約見淮弟,徒給淮弟招來誹謗攻訐?”
一通話聊下來,江子勻的運氣著實差了些。
他上任的地方並不算貧瘠,這些年,大功沒有,小功卻是不斷,為民剿除了山匪,治理河沙,開拓荒田,政績可圈可點。問題出在六年考滿之際,老太太年紀大了,感了風寒,一直為孫子吊著一口氣,還是沒能熬過寒春。
按規,江子勻離任一年,回鄉守孝。如此,他積攢了六年的功績,沒能在考滿的時候呈上去,甚至已經算到了他人的頭上。
等他守孝期滿,朝廷複用,又是另一番光景,從頭開始了。
第224章
運氣不佳,仕途不順。
江子勻明知好友在京,卻不肯相見,除了怕給裴少淮添麻煩,恐怕也有幾分寒門子的自尊心在。
裴少淮約見後,他又早早來了,足以見得這份“想見不肯見”的矛盾。
江子勻傾訴盡心底的壓抑,沒了負擔,情緒暢快了許多,道:“不提這些了,人生在世不稱意十之八·九,難得與淮弟重遇敘舊,還是聊些別的罷。”
江子勻主動岔開話題,改聊裴少淮的事。裴少淮的萬民書張貼長安門外、連刊三期邸報,江子勻自然是知曉的,他道:“淮弟將昔日文章所論,體現於實策上,實在令人佩服。”
寫文章是寫文章,當官是當官,既能寫好文章,又能當好官,確實了不得。
“子勻兄入仕多年,必定也有所悟罷?”裴少淮問道。
“比不得淮弟,但也摸到了些許門道。”江子勻應道,“身為一縣父母官,最踏實的功績不外乎是讓百姓能吃一口飽飯,倉有糧,老有養。”
“子勻兄說得沒錯。”
江子勻繼續道:“談起糧產,大慶官員總就一個思維,開拓荒地,擴大良田,種的地多了,糧食自然也就多了。這般想自然也沒錯,只是忽略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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