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這個時候入都察院,以皇帝的性子,必然會讓裴少淮挑京察的擔子,如此一來,都察院覺得自己的權力被新人橫插一腳、分了一杯羹,吏部覺得受一個不知是敵是友的官員督察,其他被考察的京官,莫名被剛回來的京外官騎在頭上,自然是各方都不願意。
再者,若是裴少淮趁著這個時機,再放幾個自己的姻親、同窗進入要職,這股勢力可就起來了。
不得不防。
對於不受自己掌控的聰明人,即便百般敬佩其才華,也會提防著他與自己為敵。
所以九成的折子,不說不讓裴少淮任斂都禦史,而說懇請皇上再緩緩,用才不能急於一時,等到京察之後再下旨任命也不遲。
畢竟京察不就是先論功過、再論官職嗎?
聲聲哀求皇上不能為了一人而壞了規矩。
在這一眾大體相同的折子中,又屬吏部尚書王高庠的折子更為高明一些,他肯定了裴少淮這麽些年的功績,稱呼其為難得的治國賢臣、清正才子,寫道:“……賢臣難得,為延續大慶昌盛,陛下之才儲,當為東宮所用,教習傳訓儲君左右。微臣以為,裴知州可入東宮詹事府,任少詹事一職。”
詹事府少詹事,正好也是正四品官。
第215章
裴少淮所乘官船仍在保定府外,京察亦尚未開始,然他已成了焦點人物,在朝中傳得沸沸揚揚。
遵照長輩們的吩咐,徐言成、楊向泉、陳行辰等幾個並未冒頭替裴少淮說話,免得把水攪得更渾,反讓對家得逞。
正如徐閣老叮囑徐言成,道:“你們幾個當下最要緊的,是準備參加堂審的事宜,立足朝堂,至於伯淵的事,還有我們幾個老頭子在。”
隔日,徐閣老便與張閣老一同去了武英殿。
二人一入殿,殿內氛圍頓時變得張弓拔弩起來,胡首輔揮揮手,叫屬下、隨從出了殿,關上了門。
徐閣老尚能保持面上的“和氣”,但張令義那暴脾氣,何曾遮掩過,一開口便質問:“胡首輔,時移世異,你又要搞回樓宇興的那一套嗎?”
裴少淮任職一事,唯有幾個閣老知曉,若非胡首輔授意,這風哪能漏得這般快?
自己不便開口駁了皇帝的臉面,便想借著廣大言官之口攪黃此事。
“張閣老,你休要信口雌黃,往本官頭上扣罪名。”胡首輔亦是一腔怒火。
兩人隔著堂吵了起來。
胡祁雖為首輔,但論及門生勢力,是有些不及張令義和徐知意的。張令義身後有個兵部,又與五督各武官相熟,稱得上是武官在朝的“代言人”,徐知意寒門出身,代表的則是清流官員。
而胡首輔,若非當年裴玨受“金蠅蟲”一事牽連,豈會讓他捷足先登,搶了入閣的名額。胡祁入閣後,被樓宇興和沈一章壓得死死的,幾年間都沒什麽動靜。
在胡祁打算慢慢熬年頭的時候,柳暗花明,發生了一起妖書案,樓宇興、沈一章接連倒台,三輔、四輔也跟著一並出局,這天大的好事便落到了他的頭上,助他成了一朝首輔。
胡首輔想趁著京察大計,把自己的手往外伸一伸,又知曉裴少淮與徐知意、張令義的關系,自然不願看到裴少淮得勢、插手京察大計。
“本官行得正坐得直,既沒有提攜自己的門生官居要職,又沒有幫自己的姻親子弟造勢升勢,清清白白做事,何來拉幫結派、排除異己一說?”胡首輔反問道,以“門生”、“姻親”內涵徐與張的關系並不單純,又譏諷道,“座師幫著門生,門生挺著座師,姻親連著姻親,要搞樓宇興那一套的,恐怕是你們罷?”
“拿這些話汙蔑一個晚輩,這些話你也說得出口。”徐閣老也開口了,“論師不論年,論功不論圈,莫說我與他是甚麽關系,就說他裴少淮的功績是不是真真切切的?”
徐閣老簡單列舉了幾項,道:“銀幣一出,大慶國庫是不是充盈了?廢了朝貢,四夷打秋風是不是少了?剿了賊寇,閩地沿海是不是安定了?開海通商,天下百姓是不是多了新活路?謀身謀國謀天下,胡首輔此舉究竟謀的是什麽?”
句子出自《鬼谷子》的“小人謀身,君子謀國,大丈夫謀天下”,徐知意這一副巧嘴,屬實是罵人不帶髒字了。
“我一人辯不得你們兩個,你們也無須在我這裡辯了。”胡首輔被氣得滿臉通紅,道,“這武英殿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跟逛大街一般,那就趁著京察自陳,本官向聖上請辭,讓你們來當這武英殿的主好了。”
張令義、徐知意皆是一凜,胡祁怕是早就算計好了,堂堂一朝閣老賣些苦肉計,把這趟水攪得更渾更濁。
屆時,“裴、徐、張等幾家串聯成勢,逼得首輔請辭”,三人成虎,可真就說不清了。
張令義“狡黠”些,當即想到了應對,言道:“不止胡首輔會這招,我與徐閣老這便就去辭官告老,看還有哪些謀身者能詆毀裴伯淵受座師、姻親提攜。”
不歡而來,不歡而散。
……
輔導太子,必選端重之士,擇其善者而從之,於是便有了詹事府。
這日,趁著太子燕有政入府研習軍機重務時,吏部王尚書亦來了詹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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