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同安城的三位族長,帶著好幾車的名產土儀送到裴府門前,價值不菲。
有道是“知縣如掃帚,太守似畚鬥,布政是駐袋,回京朝覲時,到處抖一抖,留下萬般財”。
各地的官員回京考滿時,帶點“名產土儀”給勢宦權貴,留個好面緣,似乎早成了不成文的規則。
這樣的陣仗,在太倉州時,裴少淮就曾見過了。
“大人回京,若不帶些土產,豈不叫同僚們看低了,也叫人覺得雙安州的百姓不會做事。”齊族長說道。
陳族長也幫著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大人就收下罷。”
裴少淮拒之不收,他雖知三位族長是出於好意,但仍是嚴聲斥道:“你們如此送行,置本官於何地?又叫本官如何面對清白二字?”
“你們快些拉回去罷!”
裴少淮儼然一副生怒的模樣。
三位族長訕訕,道:“這些都是族人們自行湊齊的,可如何退回去?”
“那便換作銀錢,用來修繕族學,或供貧苦子弟讀書所用,為族裡做些實事。”裴少淮兩袖一甩,入了府、閉了門。
……
到了離任送行的這一日,數裡長街,百姓們團團擁著裴府的馬車,一直喊著“知州大人”,送到了渡口外。
家家戶戶門口擺著清水、掛著明鏡,許多喊著喊著便哭了,知州大人不止是“清”和“明”而已,還是“親”。
到了長街岔口,一群從外縣趕過來的百姓,齊齊跪於街上,身後背著漆黑的燒火棍。
他們依次喊道“某縣某族曾因糧食高價,誤會了大人,特來請罪,請大人教訓”,去歲年初時,糧食價高,各縣跪求裴少淮出手壓價,無果,彼時確有些詆毀的話傳出來。
農家父母教訓孩子,常常抄起燒火棍就打,他們便背著家裡的燒火棍來了。
裴少淮坐在車廂裡,並不敢撩起車簾看一眼、回一句,此時正是心頭最滿最酸的時候。
百姓如此,正說明他做的都是對的,都值得。
直到了城外渡口,裴少淮將下車,幾位老婦人挎著竹籃擠到了車前,不停用俚語喊著:“官老爺,秋到了,吃個柿子甜甜口罷。”
論甜果子,大慶之大,唯獨一盞盞的紅柿子,從南到北都可種植。
南方北方,皆知柿子之甜。
裴少淮可以拒絕三大族的“土特產”,可以忍住百姓們的揮淚送行,但他豈能拒絕老婦人遞上來的一顆紅柿子?他年頭嘗過了“甜頭”,豈能錯過“秋甜”?
仿佛是吃了一口柿子,事情就圓滿了。
當他接過柿子,咬了一口,根本顧不得嘴裡是什麽滋味,只顧著跟百姓們再道一句“真甜”。
“祝大人柿如破竹、萬柿順意、柿葉有成……”百姓們高喊著。
裴少淮被百姓們搶著脫去了靴子,又收了萬民傘,鬧了一番,好不容易才得以登船。
官船破開江面,緩緩向前,裴少淮站在船上,向百姓們揮手道別。
原以為送行至此便告一段落了,豈知船剛剛駛至江心,還未走滿一裡,忽然聽聞兩岸傳來踏歌聲。
一聲聲吟唱在九龍江裡回蕩。
只見兩岸齊齊整整站著兩排學子,有上千人,個個穿著讀書人象征的圓領藍袍,雙手舉著酒盞,對著江心緩緩離去的船隻吟唱道——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之子於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之子於歸,遠於將之。瞻望弗及,佇立以泣。”
“……之子於歸,遠送於南。瞻望弗及,實勞我心。”[1]
一聲聲的“之子於歸”,從學子們口中吟出,又匯成一束,莊嚴肅穆而又悠長,遠行歸去的祝福,莊重又滿懷不舍。
聲音似乎震得江面泛起了微瀾,不知是不是江面水霧太大,裴少淮望著兩岸齊齊整整的身影,視線漸漸模糊。
此詩出自詩經《邶風·燕燕》,是千古的送行名篇。
一遍又一遍地吟唱,聲聲不止。
裴少淮大步走至船尾,朝著漸漸遠去的眾人,三作揖,最後一作揖,久久不能直起身來。
直到船隻由江入海,海浪蓋去了學子們的聲音,裴少淮耳中依舊不絕回蕩。
……
齊家堂裡,二十七公叫來齊族長,忍住傷感,說道:“世侄,召集大小姓氏,準備向朝廷上萬民書罷。”
齊譽不解,問道:“叔公,萬民書能留得下裴知州嗎?”
“不能,裴知州不單單是我雙安州的。”二十七公搖搖頭,說道。
他是屬於整個大慶的。
頓了頓又言道:“上萬民書不為真的挽留他,而是為他揚名聲……若如此官員不能揚名於世,何等官員才能?”
第209章
世人皆道“是非功過,蓋棺定論”,然而,為父母官者,無需等到蓋棺之時,待其離任時,由百姓之舉便可知其功過之分。
李同知站於鳳尾峽高岸上,看見萬民相送的場景,頗受震撼。
他喃喃感慨道:“有人離去,被立碑嘲諷萬年,道是‘早去一天天有眼,遲去此地地無皮’。亦有人離去,萬民揮淚相送,學子立江吟唱,聲聲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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