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承詔看出了裴少淮的心思,主動說道:“雖有些不光彩,卻也不是什麽秘密,與你說說也無妨。”便簡略地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自打太倉州那檔事之後,皇帝發現楚王上位之心不死,便斷了他私下串通的所有勢力,讓他有心也無力使。後又把楚王府裡的官員,裡裡外外全換了個遍,牢牢盯緊了楚王。
楚王燕松被“囚”於武昌府中,已不成氣候,便消停過了這麽些年。
皇帝沒再找楚王的麻煩,卻不想楚王世子竟是個極不長進的,府裡頭自個生出了麻煩來。
楚王有個宮人名為劉七兒,殊色美貌,頗受楚王寵愛,荒唐世子趁著楚王不在,竟讓屬下把劉七兒騙到了自個堂中烝之……此為其一。
其二,世子在端午節遊看龍舟時,又看上了青樓女子連么兒,又瞞著楚王,令奴仆偷偷把連么兒抬進了楚王府。
世子如此不長進,楚王知曉後,一氣之下,竟把長史司的官員喊來,言說要上旨宗人府,廢了他這個世子,父子間因此離了心、生了恨。
楚王欲處置世子院裡的惡奴,不料被這些惡奴先一步知曉了,出言攛掇世子,準備在上元節觀燈夜,趁著長史司不察,毒殺楚王,假意楚王是中風而亡。
到了這一夜,楚王在庭院雪洞裡用宴,才嘗了一口菜,發現味道有異,放下了筷子,打算傳呼灶房裡的人問話。
惡奴見事情生變,遂將楚王綁在了椅子上,手執銅瓜擊打楚王頭部。
等到楚王隨從呼救,府上守衛、長史司官員趕來時,楚王已身死銅瓜之下。
更令人膽寒的是,眾人衝入雪洞之時,世子竟手持長鞭,正在抽打楚王身骸。
裴少淮聽完,隻覺得渾身惡寒——都說皇家宗室無親情,可楚王府裡的這一事變,何止是無親情,只怕是仇家都未必能有如此狠心。
“此事當真?”
“裴知州覺得玄乎?”燕承詔道,“楚王府的官吏都是換過的,他們豈敢瞞報,此事應該不假。”
稍稍平複心情之後,裴少淮又問:“燕緹帥此番過去,只是處置宗室之事?”
“聖旨裡都有寫,裴知州怎就不打開看看?”
裴少淮這才打開聖旨,當看到皇帝讓燕承詔趁此機會,仔細清查楚王府的田畝,將其侵佔的田地歸還當地老百姓時,他才明白此事為何非燕承詔去辦不可。
燕承詔又道:“戶部的人已經從京都啟程,應當比我先一步到武昌府。”
若論藩地,江南豐產之地皆無藩王,順數下來,就屬楚王就藩的武昌府最是物阜民豐了。楚王府事變,確實是一個清算田畝的大好良機,連楚王府都被清算了,那些大大小小的親王、郡王,自也有清算的時候。
可以看出,皇帝下了很大的決意。
再結合少津上奏改馬政、收回放牧草場,皇帝委派兵部、太仆寺去辦,裴少淮對於當朝天子的賢明,又多了幾分敬意。
裴少淮卷起聖旨,起身與燕承詔說道:“那你我便遵聽皇上旨意,分頭將此地未竟之事妥當安排好,再啟程回京罷。”
“理應如此。”
第207章
燕承詔離去後,裴少淮又仔細讀了幾遍聖旨。
他想起數年以前,第一次入宮當值掌記,便被皇帝喚進禦書房問話。那日皇帝穿了一身家常曳撒,問的正是“數千數萬傾的良田被皇莊、官莊侵佔,黎民百姓無地可耕”,有何良策。
想來在此之前,皇帝心裡就有了清算田畝的主意,只不過國庫吃緊,不敢貿然出手。
眼下,朝廷借著推行銀幣、以銀抵稅這兩道新策,又有太倉州、雙安州督餉館增收船稅,國庫漸漸充盈,皇帝沒了後顧之憂,便率先對藩王們動手了。
清算田畝,減少兼並,增長糧收,皇帝亦在想方設法幫助大慶熬過這連年漸長的寒冬,沒有糧食才是最難治理的動蕩。
要從藩王手裡收回侵佔的田畝,唯有九五之尊的皇帝動手,才可做成。
……
先秦名篇《南風歌》有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1]
南風吹來,可以解萬民愁苦,可以為萬民帶來財物,被譽為生長之音。
將此句用於五月的雙安港,竟也十分貼切。
伴隨著南風,去歲年末出海的商隊揚帆歸來,烏船破浪,千帆渡海,因場景太過壯闊,引得城裡許多百姓登上鳳尾峽兩岸,遠眺船隻依序入港。
船長站於船頭之上,看到港口官吏手搖白旗,示意減速入港,於是一聲吆喝:“收帆,入港。”
船員們齊齊跟著喊:“收帆,入港。”響徹整個海港,告訴族人,他們順利歸來。
拳頭粗的繩子拉緊,硬帆倏地往下合緊,船隻如歸巢的鳥兒收起了雙翅。
港口外,就地建起了幾幢閣樓,做起了酒肆生意,整個五月裡皆是一座難求。一茬又一茬的船員下船,族長領著族人,就近為他們接風洗塵。
跨過了火盆,灑了桂枝水,一番熱浴之後,到酒肆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賣力氣的腳夫們,各自選出擔當能乾的頭兒。工頭與船商們討價還價,談妥了價格,拿到了一半的工錢,這才領著兄弟們開始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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