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欣欣向榮格格不入的是,那座曾經號稱泉州第一酒肆的望江樓,已然人去樓空,略顯蕭索。
府試的公告在貢院外張貼出來,又快馬傳到泉州隸屬的各個縣和雙安州,考期定在了四月初三至四月十三,共有正場、初覆、次覆、再覆、末覆等五場。
想要拿到院試資格,只要過了正場即可,可若想拿個好名次,讓主考官向督學大人美言幾句,則要考完五場,寫得一手不錯的文章才行。
裴少淮歷經過科考,知曉從府試開始,學子們趕考的盤纏數額急劇增多——縣試在縣裡考,府試、院試則在府城裡考,鄉試在省城裡考,會試在京都考,路越走越遠,考期也越來越長。
此況,使得寒門、耕讀學子的趕考路異常艱辛,畢竟窮家富路,在外處處都要花錢。
其中,又以打尖住店的費用最多,便是最次的客棧,考期裡的房錢也會水漲船高。
許多耕讀學子年近四五十才才能湊足盤纏,赴城報考。還有許多讀書人,眼睜睜看著時日流逝,卻難以登場一試高下,實在可惜。
裴少淮到泉州府後,發現城裡有不少閑置的舊院子,完全是可以住人的,派人打聽之後,才知曉這些舊院子皆屬於富戶們。
便有這樣的境況,富戶有空院子,卻不屑於掙窮酸書生們的幾個銅板,寧可空著。而願意掙這份錢的老百姓,他們的民宅又居於城中邊角、甚至城外,距離貢院甚遠。
一番思索後,裴少淮有了打算,他通過齊族長聯系到這些富戶後,提出建議,若是富戶們肯將舊院子打理出來供窮寒學子居住,雙安港督餉館來年可以優先點驗他們的船隊,給他們發放船引。
看似只是一時的優先,實則可以讓他們的商船先人一步出海。
有了好處,自然就有人站出來響應。此事談妥以後,裴少淮交給李同知去辦,趕在府試前便打理妥當了,如何入住、管治也有一套章法。
住處必定是擁擠、簡陋的,但至少算個容身之所,有沒有人願意來住,便看學子們自個的選擇了。
官府略給一些優先、名譽,富戶們主動站出來返哺地方百姓,這樣的政策在現下的世道裡、在宗族觀重的閩地,是十分合適的。
……
裴少淮不知道、也沒有在意的是,自打公布他一個五品知州擔任府試主考後,在泉州府各學府、書院裡,激起了不小的風浪。
有免費居所,令得不少耕讀學子紛紛報名趕考,抓住機會一試。五品主考,又讓很多當地知名書院的學子望而卻步,自視甚高而不願意報名。
各書院中,討論不止,許多人不服氣而歎息。
“萬沒想到,精心準備了一年多,等來的府試竟是如此。”
有人說道:“若只是為了過正場,成為童生,拿到院試的資格,自然不必顧慮誰當主考官,哪年赴考皆可,並無甚麽區別。可書院裡的同窗們,誰人又盡是奔著一個正場去的而已,誰不是為了能在長案名列前茅,能得主考官向大宗師美言幾句……唉……”
一聲長歎省略了很多話,也道出了許多人的心思。
無非是覺得區區一個五品官,即便在他手下拿到了不錯的名次,又有什麽用呢?
四品知府在三品的督學大人面前,也僅是略點幾句,推薦推薦心儀的學子,好讓他們能在院試裡能佔些先機,被大宗師取用。而相隔兩個品級的知州,只怕在督學大人面前,半句話都說不上。
如此,在這些學子看來,參加這次府試便是“沒什麽用”的。
自視甚高得好似他們參加了,就必定能名列前茅,居於長案之上一樣。
提前幾日入住泉州府貢院的裴少淮,此時正“與世隔絕”,絲毫不清楚外頭這些閑言碎語,一心撲在出題上。
這份題目相較縣試,更是不易出。一來,泉州府剛剛處置了幾個大族,當地人與他們藕絲相連的,要借題目擇取出可用之人,不易。一來,別人不知曉裴少淮的功名,堂堂督學大人不可能不知曉,府試選出來的學子,還是要有些水準,才能給督學大人一個交代。
第203章
府試仍屬童試中的一環,不宜過難,是以正場仍以小題為主,給學子們足夠的發揮空間。
到了再覆、末覆最後這兩場,裴少淮才出了稍難些的大題。所謂大題,便是句義完整,有所指向,學子需深刻領悟句義,自尋角度來破題。
而不似小題那般,自圓其說即可。
大題更加考驗學子們的悟性和筆力。
第四場首題為兩扇題,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
此句出自《論語·子路》,子貢問什麽樣的人“可謂之士”,孔子應道,“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這樣的人可以稱之為士。
子貢又問,次一等的“士”又是怎樣的,便有了孔子的這一句“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族人稱讚其孝道,鄉人稱讚其悌道。
其核心在於“孝悌”。
裴少淮不考“何以謂之為士”,而專程考了次一等的“士”,是有他的考量。
在這士農工商的世道裡,許多人讀了幾卷書,識得些字,便開始以“士”自稱。殊不知,連“次一等”都沒能夠上,又如何企望“行己有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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