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的供奉習俗,直到今日依舊沿襲著,多的是人家在屋角裡擺香爐。
於是士大夫王孫賈便問孔子,百姓們為什麽都說,與其信奉牆角的奧神,寧願供奉相信灶神?
“子曰不然”,並非如此。孔子否認了王孫賈的試探與說法。
此句難就難在如何理解這個“然”字。
而這樣供奉相信神靈的句子,蘊涵著更深層的含義,用於考一考此地讀書人的見解,不正好嗎?
一個縣試,不求能寫出多麽深奧的文章,若能有人寫出幾分意思來,曰“不信世俗成見”、“棄鬼神之見,立正於天”,或曰“信天理而不信尊卑”,不也叫人驚喜嗎?
裴少淮執筆,在卷首書題下面,寫下了“子曰不然”四個字。
第199章
除了“子曰不然”一題略難以外,其余題目以小題為主,中規中矩,難度不大。
如此出題,只因裴少淮想起昔年府學同窗江子勻。
如江子勻一般的農家學子,常因家資不裕,隻好購置《十科策略》《二三場群書備考》等教輔書籍,用以增補見識。
倘若裴少淮全憑自己所好,複加後世見解,淨出刁鑽新奇的題目,偏離科考習俗,對於那些年年歲歲鑽研四書五經八股文的寒門子弟而言,是不是有失公允呢?
裴少淮一路科考走來,他承認科場的製藝題過於死板,尤其是那些胡亂搭截的題目,簡直不可理喻。但要改變這一現狀,理應是先改變世道的用才觀念,進而影響學風,最後才是順勢而為,修改科考的出題。
再者,若是偏離了習俗,豈不是說段夫子當年敦敦囑咐他們的“童試小題在於精,鄉試大題在於全,會試策問在於新”,全無用處?
人為公時,不能把自己凌駕於世道之上。
中規中矩的小題是裴少淮端平的一碗水,“子曰不然”則是掌心的試金石。
……
民間有句俗話,叫“縣官取青衿,宛如拾草芥”,意思是要過縣試第一關,就像縣老爺撿草一般容易。
此話並非空穴來風,“文理通順”便可過縣試正場,是世人公認的標準。
縣試時間布告出來後,此後數日裡,前來報考的學子絡繹不絕,從天明到入夜,人數較於往年,漲了四五成,是報考的大年。
此況與雙安州一切向好有很大乾系。
那十二三歲的少年郎,是來一試深淺的,那二十余歲的,則顯然是為了拚個好名次,在長案上顯顯眼,為四六月的府試、院試作準備。
一語言之,縣試易過,但直隸雙安州的縣試案首,是有些重量的,想要拿下,並不容易。
那趨炎附勢的齊同知早被裴少淮料理了,新到任的李同知是從山西潞安府長治縣選來的,是個實乾派,妥當安排著縣試的諸多事務,從布設貢院到遴選簾外官,皆有經驗,裴少淮這個主考官,並未費太多心思。
同安縣的縣衙改成了州衙,南安縣原來的縣衙則改成了貢院,院牆之內,隔分了前、中、後三個考場。
二月初九這一日,三更天,裴少淮起身趕往南安城,貢院裡已掌亮燈盞。
裴少淮坐於前院的高台正座上,二十余名老廩生拱手行禮之後,開始唱保,伴著一聲聲“某某具保”的吆喝,一道道高矮身影步入、按號入座。
少年初初赴考場,如紙皆淨白,不知哪朵是真梅。
考案年年見揮毫,而今又滿座,握筆不是曾經人。
當裴少淮坐在高台上,望著底下那些年歲尚小的生澀面孔,滿眼皆是少時讀書的過往,也便是此時,他突然想明白自己為何能遇見南居先生。
不是茫茫中的緣分使然,而是南居先生從文卷裡選中了自己。
南居先生當初看裴少淮的時候,是不是也同他此時看場下少年學子一般呢?漫漫科考路,艱難走完一路之後,有人成了攔路人,也有人成了開路者。
今日見晴,正場考試一切順利,待到日落時,敲鑼收卷。
因考生太多,讀卷任務繁重,再覆安排在了兩日之後。
老學究們分頭讀卷,把文章尚可的卷子呈至裴少淮處,興許是“子曰不然”太難了些,言而有物的卷子不過數十張而已,不及考生的五中之一。
那些筆法尚且稚嫩的少年郎,只能照著朱子的注解去釋義——君子不媚人,遵循於天理。
倒也有些學子從閩南之變,識得了裴少淮的幾分心思,譬如一位名叫齊全安的學子便寫道:“……當世無傑士方才以媚當道。”
可見,他把“君子不媚人”具體化了,傑士不媚勢臣。
又有陳書新寫道:“……天理之大,媚神不如媚己。”他結合閩地鬼神習俗之重而述,認為“人言輕而鬼神重,不問蒼生問鬼神誤世”。
筆法韻律雖不是那麽好,一番見解倒是好的。
小題的好處便在於此,沒有太多的束縛,自圓其說即是。
裴少淮用朱筆批注之後,伸手去取下一份卷子,當瘦長勁道的筆跡映入眼簾時,裴少淮的手頓了頓,科考之路,館閣體當道,這樣的字跡並不多見。
而裴少淮知道有一個人寫這種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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