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太子立馬跪地,兢兢道:“兒臣不明父皇何意。”
父皇年才五十余,說不上正值壯年,卻也不是年高,東宮太子豈敢養什麽家臣。
“你不必緊張。”皇帝說道,“方才忘了給你提問題,現下補上……這是朕下回見你時要考校的問題,回去後好生考慮罷。”
“兒臣遵命。”
太子退下時,神色疑惑凝重,很是複雜,不知是佯裝的,還是確實如此。
看著兒子退出離去的身影,皇帝歎了口氣——伯淵仲涯給的一番好心情,沒到半日,又被自己攪得神傷。
皇帝切實經歷了,所以愈是相信皇家親情是奢望。
眼帶落寞的不止太子而已,當皇帝翻開伯淵的書信、燕承詔的密奏,想起太子方才的敬而遠疏、答話時的小心翼翼,他的眼底也透露出落寞之色。
好一會兒後,蕭內官從外頭回到禦書房裡,皇帝已經收拾好了心緒。
皇帝“突發奇想”道:“誒,自打裴博士入國子監後,朕是不是就沒在見過他?”
蕭內官愣了一下,沒轉過彎,一時沒想起這位裴博士指的是誰。
皇帝沒責怪他,笑笑解釋道:“是伯淵仲涯之父,裴秉元。”
蕭內官一下子想了起來,應道:“回陛下,景川世子辭官教書後,確有些年頭沒入宮了。”
國子監教諭、博士入宮次數本就不多,加之裴秉元平日裡帶著監生們外出歷事,更是如此。
皇帝已經忘了裴秉元辭官折子上寫了什麽,卻清晰記得滿篇的愛子情深。
蕭內官見皇帝有些躊躇,便建議問道:“要不老奴出宮一趟,宣世子進宮面見?”
皇帝“嗯”了一句,立馬又道:“宣他進宮與朕敘敘舊事,這幾年在國子監,辛勞他了。”話語越多,越是欲蓋禰彰。
第193章
隔日,裴秉元被召進宮。
秋日晨寒,裴秉元早早侯在乾清宮外,等著散朝應召覲見。
進了禦書房後,因不知曉皇帝緣何召見,裴秉元略有些緊張不安,誰知皇帝竟帶他入了偏殿。
一方棋盤兩盞茶水幾碟點心,還真有些尋常人家待客的模樣。
皇帝先行坐下,道:“裴愛卿坐。”
裴秉元躬身拱手,道:“臣不敢僭越。”
皇帝朗朗大笑,道:“你的那兩個兒子在朕這兒,可沒你這般拘謹,膽大得很。”
一旁伺候的蕭內官適時說道:“兩位小裴大人,平日裡向皇上討盞茶喝、討塊點心嘗嘗,都是常有的事。”
“裴愛卿坐下罷。”皇帝道,“朕今日喚你進宮,只是有些年頭不見,與你敘敘話罷了,不必緊張。”
裴秉元不敢再辭君恩,端端坐好,但一直沒動茶盞,也沒取點心。
皇帝與裴秉元聊了些伯淵、仲涯的趣事,又說起太倉州年年向榮,一盤棋下完,裴秉元整個人才松了下來。
“裴愛卿,你養了兩個好兒子呀,父子三人皆是忠良之才,朕很欣慰。”
“陛下過譽了,為君盡忠乃是臣子的本職。”
皇帝反覆輕拋一顆白棋,遲遲沒有開始第二局,轉入正題問道:“裴愛卿是如何教養出如此賢才的?”
裴秉元聽後,有些怔怔然,往事紛紛回湧,欣慰與慚愧交融、顯露於臉上,應道:“說來也慚愧,微臣往時是個鑽牛犄角的人,拘泥於字句學問,一身酸腐不識人間煙火。論教授學識,微臣比不得他們的夫子,論日常的照料,又比不得家中長輩,實在無資去談教養兒郎。”
又道:“他們得以成材,有些‘仲夏草木,莽莽而榮’的意思,倒是給微臣這個當父親的許多啟迪。”
言下之意是,少淮少津能有今日,多靠的是自己。
天資使然。
皇帝道:“裴愛卿過謙了,縱是如你所言……這麽些年,也總有些感懷的罷?”
裴秉元想起了玉衝縣節節而高的白油麻,又想起太倉州的清水明鏡,忍不住感性幾分,道:“微臣所言,恐怕有些大逆不道。”
“無妨,朕許你無罪。”
裴秉元這才說道:“幼兒墜生而為人父,血脈相承結締父子關系,然而其恭敬並非生而有之,而是要一點一點地作為,才可獲得其真正的恭敬。正如為官一般,為民鞠躬盡瘁才可得百姓讚許。”
當父親,單單睡一覺生下來是遠遠不夠的。
任何一份關系都需要付出與經營。
在這“父為子綱、君為臣綱”的世道裡,裴秉元這番話的意思確實有些“大逆不道”。
皇帝默聲了許久,裴秉元惴惴,手心開始冒冷汗。
察覺到裴秉元的不安,皇帝趕緊笑笑,打消裴秉元的顧慮,言道:“朕方才是覺得裴愛卿說得有理,一時陷入了深思。”
接著又言:“裴愛卿說得沒錯,不單是為父、為官,還有為君,身在其位,總要先做好了,才能得到他人的崇敬。”
“陪朕再下幾局。”皇帝終於落子開局,興致也高了許多。
……
再說景川伯爵府那頭,一大家子各有各的奔頭,和和睦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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