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過來,還有一事要與燕指揮商量。”這才是今日的正事,裴少淮接著說道,“陛下撥款八十萬兩銀錢,供你我開海所用,裴某想將這筆銀錢投放出去,修建碼頭、開辟道路,以資雇工,以工代賑,讓整個雙安州‘活’起來。”
“開海所用”不僅包括修築工事,還有養兵喂馬,所以裴少淮要和燕承詔商量好,才能動這筆銀錢。
裴少淮仔細說了自己的打算。
燕承詔自然同意,只是他有所顧慮,道:“燕某自然明白裴知州的用心,然雙安州百姓足有百千之數,若是周邊各縣的百姓湧進來,則又增數倍,這麽些銀子只怕不夠用。”
“明月盈缺有循,天地周而複始,銀錢也是一樣的道理。”裴少淮需要的只是推動而已,他又言,“銀錢是少了些,但隻消能熬過這兩個月就好了。”
“裴知州有打算就好,燕某並無異議。”
事不宜遲,當日晚上,燕承詔便先將十萬兩銀幣送到了州衙,隨著事情的進展,後續再慢慢補充運送。
兩三個月以來,裴少淮今日難得有個好心情,夜色裡不忘和燕承詔打趣,也當作是答謝,說道:“裴某當真羨慕燕緹帥啊,手底下人多勢眾,十萬兩銀說送過來就送過來了。”
天黑瞧不清燕承詔的神色,但聽語氣,必定還是面無表情的“冷冰冰”,他“反嗆”道:“裴知州還是多羨慕自己罷,能使喚鎮撫司緹帥,要什麽人多勢眾。”
說罷,先一步登上了馬車。
末了又挑了挑車簾,問道:“裴知州今日還蹭車回府嗎?”
“燕緹帥之邀,盛情難卻。”裴少淮亦登上馬車,動作輕快而嫻熟,就當自家馬車一樣。
今日去一趟嘉禾嶼,賺大發了。
……
翌日正是大暑,一大早下了場大雨。
滂雨方知春去盡,酷晴又覺深夏來。
閩南之地,鄰海之濱,伴著咆咆大風,夏雨總是說來就來,又說走就走。雨水如亂珠落盡,很快守得撥雲見日。
在這苦於炎熱的大暑裡,這場雨衝刷了浮躁的陳塵,讓覆了苔衣的青石、磚瓦,重歸明淨,透著一股沁人的涼意。
便是一直活在憂心忡忡裡的平民百姓,也在這場急雨裡重燃些許希冀。
雨後大晴,在這一如往常的日子裡,包班頭帶著幾個衙役,端端把知州大人親自書寫的告示張貼出來,鬧市裡、城門外、州衙旁,一應張貼。
微微泛黃的榜紙上,大字工整而不失勁道。
只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一開始並未注意到這張公示——它與以往的告示看起來並無什麽區別。
再者,官府貼出來的告示,向來沒什麽好事。
直到一位識字的老童生搖搖晃晃路過城門,餓得快要昏過去,他扶在城牆上,抬頭看到“官府雇工”四個大字,以為是自己餓眼花了,於是揉了揉眼,再看一次。
果真是“雇工”而非“征役”。
全文讀完,老童生不自禁興奮連續喊道“有活路了”,立馬引得不少百姓前來圍看。
一位瓜農給老童生遞了半塊甜瓜,好奇問道:“老書癲,這榜上寫的是個啥?”
老童生接了塊瓜,又啃了塊餅,這才替大家夥把告示讀出來,告示寫得通俗,並不難懂。
簡而言之,知州大人出錢雇工乾活,一個漢子乾滿一天,至少能拿三十個錢,工錢不高,但足夠養活一家子。
這對於那些長年賣力氣掙飯吃的腳夫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此外還招收夥夫、砌工、馬夫、管事……總之,各類工職應有盡有,也無怪告示貼了五六張之多。
於是乎,方才還無人觀看的告示,沒到一炷香的時候,已圍得水泄不通,裡裡外外好幾圈的人,比科考放榜還要更熱鬧些。
就這般,雙安州州衙雇工的消息傳了出去。
……
事情一旦開始,裴少淮比往時更加忙碌了。
招工容易開工難,收人容易管人難,大操大辦面前,更需注重細節,細節不慎,則全盤皆輸。
所幸,裴少淮事先計劃詳實,條條框框列得井然有序,燕指揮手下“人多勢眾”,脾氣說一不二,整個管理的架子算是搭了起來。
從前只是回來得晚,這段時日,裴少淮時常顧不得回家,隻得是楊時月提著飯盒,她牽著小風,小南牽著飯盒,每日午膳、晚膳到州衙裡“探望”裴少淮。
衙房裡,案上堆滿了文書,裴少淮隻好在茶案上用膳,小南小風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齊齊晃著小腿,托著下巴,靜靜看著爹爹吃飯,還不時說悄悄話。
只不過這悄悄話聲音還不夠小,全被裴少淮給聽見了。
“哥哥,你看到沒有,爹爹下巴開始長頭髮了。”
“噓,那是胡子,才不是頭髮。”
裴少淮近來確實有些顧不及形象了。
“哥哥,你說,爹爹天天在這裡不回家,是不是躲著咱們自己玩好玩的?”
“要不,我們一起找找?”
裴少淮差些沒笑噴出來。
兩個娃娃找了一圈回來,滿屋子除了文書還是文書,什麽也沒發現,連喝茶的茶盞都是從家裡帶來的,正好此時,裴少淮也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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