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單帶著銀錢,空船出海,這是下下之策。
買賣買賣,沒有貨物出賣,就只能買入,帶著銀錢出海不但危險增大,利潤空間也大大縮減。幾十上百艘商船,兩千的船員,往來半年間,途中的消耗也不小。
他們有那麽多族人要養,說出此話也是無奈之舉。
齊族長又言:“若是沒有緊俏的貨物,那些夷商未必肯拿糧食跟我們換。”來年若還是單單買糧食,“以銀易糧”肯定要比“以貨易糧”要貴。
裴少淮理解他們的心情。
雖是合作夥伴,但事關重大,有些事裴少淮不能跟他們直言,有些消息也不能透露,裴少淮隻好言語懇切道:“諸位既選擇相信裴某,便請給裴某一些時日,再耐心等等,裴某會想法子解決貨物的問題。”
又言:“若是裴某失了策,諸位再全身而退也不遲,裴某絕無怨言。”
聽聞大人謙稱“裴某”而非“本官”,令人感受到其誠意。
再者,既已經選了裴少淮,這個時候退出,極可能兩頭盡失。
思忖了許久,人目光對視交流,還是齊族長開口:“那我等靜候知州大人的好消息。”
“謝諸位的信任。”
“正巧,裴某有件事,也想與諸位族長商量一二。”裴少淮道,“裴某打算繼續興修雙安州碼頭,不是從前那般慢慢來,是興師動眾大修。”
又言:“不單單修港口碼頭,還要從西到東拓寬驛站官道,以便貫通東西、貨物暢行。”
這輕飄飄的兩句話,意味著需要大量的勞工。
開山石、運石材、和泥漿、立堤壩……樣樣都要用到人,還要其他各行各業參與進來。
位族長相視,眼中皆是驚詫,又有些懷疑、為難。
眼下閩南到處都不太安寧,若是這個時候征役,老百姓走投無路、揭竿而起,這可如何是好?
齊族長不敢直言“官逼民反”,他半是規勸半是試探,說道:“大人,即便現在拓寬東西官道,這貨物也來不及運出來了,修路的工期可不短呐……不如緩一緩再說?”
又有包族長勸道:“若想建好這兩處,單是雙安州的百姓,恐怕不夠征用,還請大人思。”
裴少淮輕松笑笑,說道:“諸位想岔了。”
解釋道:“修路是為了貨運,卻不是為了今年的貨運。”更像是為了修路而修路,活越多,需要的勞工就越多。
至於包族長所擔心的“征用”,裴少淮則解釋道:“此番動工,不是‘征’,而是‘雇’,本官會撥款付資,諸位不必擔心無人應工。”
“至於諸位想參與得深或是淺,則看大家的心意了,總歸這港口碼頭不是為本官而建的。”
第188章
三位族長蔫然而來,聽了知州大人的一番話以後,信心大增,盎然而去。
他們好奇知州大人到底有什麽的樣的依仗,也好奇他手裡有多少銀款。
……
當日傍晚,裴少淮覺得時辰還算早,忙完州衙的公務後,他乘坐馬車趕往渡口,登上渡海小舟,迎著海風去往嘉禾嶼。
他要找燕指揮商量要事。
嘉禾衛營房裡,“燕指揮,順著謝嘉、徐霧的線索,可查到了幕後主使?”裴少淮問道。
謝嘉罪本該誅——且不論謀逆,單單是勾結賊人、禍害百姓一罪,就夠他被砍十次八次了。
謝嘉如今依舊“安然”坐在泉州知府的位置上,徐霧也未送上斷頭台,是因為燕承詔想引蛇出洞、順藤摸瓜。
“尚未查明。”燕承詔搖搖頭,說道,“查出了些苗頭,但順著線索找到地方時,房子已一炬成灰。”對方很是狡猾,發現風頭不對立馬毀蹤滅跡。
線索斷在了火裡。
燕承詔接著說道:“此事有些蹊蹺,布政司、鹽運提舉司,乃至於前軍都督府,似乎都有牽扯其中,可仔細追究,又無主謀,罪名似乎散在了每一個人的身上。”
眾人皆惡,又惡得不徹底。
眾人同利,也眾人同罪。
從前查案,像是順著小小支流,漸漸尋見河流主乾,從而揪出主謀。眼下查案,明明知曉背後有人主謀,卻像是順著主乾查到了支流,支流連成一片,越查越分散。
“這段時日,無人前來聯系謝嘉,或是泉州府那些世家大族?”裴少淮又問。
“並無。”燕承詔回應得很篤定,又言,“除非他們有著燕某沒曾見過遞信手段。”他對南鎮撫司的盯梢本事,還是很有信心的。
裴少淮想了想,說道:“還請燕指揮繼續派人盯緊了,莫叫他們有機會遞話。”
他解釋道:“既然蛇不出洞,就暫且把它封在洞裡頭,先將外頭肆意亂躥的碩鼠給滅了。”
沒有了謀士的遞話出計,閩南一方的貪官汙吏、大姓大族,會容易對付得多。
裴少淮猜測,能使出如此險惡計謀的隱世家族,寧可斷尾求存,也不會冒險露臉。
燕承詔明白了裴少淮的打算,應道:“此事請裴知州放心,便是掘地三尺,他也休想逃出鎮撫司的眼線。”大事面前,燕緹帥豈能拖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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