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楊時月近日開始教小南小風用筷子,已經學得有模有樣了,可裴少淮忙於公務,一連數日總是深夜才歸家,便也就錯過了。
機會難得,小南小風趕緊趁今日,展示展示。
裴少淮溫言誇讚了他們,並借這個機會,給孩子講解筷子的由來。
“竹著上為方,下為圓,講的便是‘天方地圓’,人握於中間,在天地間取食。”話雖深奧了些,小南小風未必能聽得懂,但裴少淮相信潛移默化總是有用處的,又道,“以竹著取食,不尖、不銳、不利、不傷人,靠的兩著相和。”
外族人難以習得大慶使用竹著的手法,非手指不夠靈巧,而是存世的理念相悖,“天方地圓、兩著相和”與“刀尖相向”相差甚遠。
裴少淮手執筷子,在孩子面前一張一合,巧而雅。
“吃飯講究的是心安理得、從容下著。”裴少淮又道。
兩個娃娃仰著臉,聽得似懂非懂,撥浪鼓般點頭。
“好了,先用膳罷。”楊時月說笑道,“你們爹爹的大道理是說不盡的,吃飽了再慢慢講。”
用膳時,小風用筷子夾菜還不熟練,加之小孩子腕力不夠,一塊肉落在了餐桌上。
小風準備重新夾菜,卻見爹爹夾起了那塊肉,象征性地吹一吹灰,放進了自己的碗中,動作連貫,一氣呵成。
等肉入了口,裴少淮注意到陳嬤嬤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他這才想到,這個動作與自己的身份並不相符。
在衣食不缺的前世裡,裴少淮不知在何處、在何時見過多少回這樣的動作,司空見慣,以至於在這一世裡,也“司空見慣”地示范給自己的孩子。
自然而然為之。
再者,若是以前喝酒、接飛花令的時候,論起竹著,他首先吟誦的必定是“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而如今給小南小風講解竹著,他想到的不再是肆意不羈,也不是“漢家天下四百年,盡在留侯一箸間”,而是“兩著相和、並著而食”。
他在慢慢進入父親的角色。
用完午膳之後,楊時月哄兩個孩子午睡以後,端了盞涼茶到書房裡。
“入暑了,吃碗涼茶消消火氣罷。”
夫妻二人談起同安城裡的境況,皆是一番唏噓。楊時月前幾日想招兩個短工做幾個月雜活,給伢子傳了個話,陳嬤嬤去選人時,竟有幾十個人搶著做。
因擔心丈夫壓力過大,楊時月並不敢把這些見聞告訴裴少淮,只是建議道:“府上還有些銀兩,官人不妨先拿去填補著,隻消能挺到林家表兄的船隻入港,境況就能好起來。”
杯水車薪也總比沒有好。
“娘子不必憂心我。”裴少淮言道,“皇上下撥的開海銀款還未動,我明日同燕指揮商量好,把銀款放出去,百姓的境況很快就能好起來的。”
裴少淮南下開海,皇帝給了權杖,給了武力,豈有不給財力的道理。
這筆銀款不算多,但也不太少。
裴少淮又道:“疏渠行活水,軒窗通流風……銀款雖不多,但只要錢幣流動起來、百姓也忙碌起來,這一方水土便能盤活過來。”
對家既然堵了商路,把許多百姓的活計給短了,那裴少淮就另開水渠,讓潭死水再活起來。
閩南注定是先行開海之地,也當趁此機會治一治私人錢肆的問題,以免後患無窮,不知什麽時候又被扼住喉嚨。
見丈夫已經胸有成竹,楊時月第一反應並非歡喜,而是一直憂心忡忡憋在心裡頭的淚,一下子湧出來,言道:“官人心裡有打算了便好。”
裴少淮從袖口抽出帕子,輕輕為妻子拭去淚珠,安慰道:“這段時日,這個家全仗著你,辛苦你了。”
小南小風正是泥猴一般的年歲,楊時月一個人帶著孩子、管著全府,還要憂心丈夫的公務,擔心他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加之異地他鄉,人生地不熟,有事也問不到京都親眷,心緒便越積越深。
裴少淮又道:“也是我粗心,疏忽了。”
……
在家稍事休整後,下晌的時候,裴少淮還是回到了州衙衙門。
齊、包、陳姓族長早早在衙門裡候著了,他們上晌過來沒見到裴少淮,一直等到了現在。
似乎情況很嚴重、很緊急。
位族長把裴少淮帶到齊家堂的貨倉,四丈高的倉房裡,透著一股塵土的霉氣,一眼望去,一覽無余,空空如也。
唯有幾隻殘破的木箱堆放在角落裡,有些貨架失修坍塌,也無人問津。
透光的牆根出,蠻生著些野草。
齊族長歎息道:“往年這個時候,早開始買進貨物了,囤放在倉房裡,等著十二月裝載商船,揚帆出發。”
從初春四月,到深秋九十月,這大半年的時間,是海商們購入貨物的時候。
眼下都七八月了,倉房裡連一隻碗、一包茶、一匹布都沒有,等到十二月北風吹來的時候,他們拿什麽出海行商?位族長不能不急。
齊族長又試探問道:“大人,要不咱們略微漲漲糧食的價格?不多,就再加一成,能讓今年的商隊空船出航不至於虧本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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