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安州碼頭外,歸船不斷,每一船皆是滿載糧食,誰也猜不準這樣的商船還有多少。
誰也不知道裴少淮手裡掌控著多少糧食。
裴少淮投放得越是豪橫,對家越是心虛,畢竟只要挨到**月秋收,去年的米就成了陳糧——不值錢了。
積壓在倉裡只會賠錢。
不足半月,閩南各地糧鋪不再兜米不賣,米價也漸漸回落到尋常價格。
畢竟,閩南不是沒米而鬧糧荒,而是有人故意壓著米倉而鬧糧荒。
只要有糧食不斷湧入,這個局自然也就破了。
……
米價雖已回落,但“局”還未破完,裴少淮尚不能懈怠。
米價只是對家九連環中的一環。
這日,裴少淮穿著一襲尋常衣袍,特地上街探訪民情,以作應對。
裴少淮記得,因為雙安灣“開漁”,去歲的這個時候,早已吸引大量內陸商賈湧進同安城,他們帶著瓷器、絲束、紙張、茶葉等緊俏貨物而來,期待能談個好價格,整個城裡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夜裡燈如白晝,徹夜喧囂不停。
而今年,因為大家族設卡阻斷水路、橋梁、山路,內陸商賈無“路”可走,被限在內陸小城裡出不來,使得貨物不暢。
於是乎,同安城街上只見空客棧,不見商賈來,冷冷清清,不複去歲繁華。
大街上,排隊買米的百姓少了許多。之前是無米可買,現在是無錢買米。
裴少淮看見,有百姓拿著泰德錢肆的票號去買米,一貫的票號隻換得幾鬥米。甚至有的糧鋪直接掛出牌子,只收銅錢銀幣、銀兩,不收寶鈔、票號。
錢肆失信之後,造成的是票號急速跌值,而後果卻要是百姓自己承擔。
裴少淮繼續往前走,他看見糧鋪後門新運來幾大車糧食,店夥計正準備花錢請腳夫卸米袋、扛進店裡。
往時,這種卸貨的活計,工時短,掙得不多,一般沒什麽人願意乾。賣力氣的人,都喜歡到碼頭去尋活,一乾乾一天。
而今日,一群膚色黝黑的漢子坐在街邊青磚上,半蹲半閑聊。他們看到糧車駛來,閑聊聲戛然而止,蹬一下站起來,沒等馬車停下便圍了上去,搶著要接活。
這些漢子長得不高、也不壯,甚至有些瘦,上身隻套了件麻布馬褂,一瞧就知道是靠力氣養家的。
這城裡,眼下是人多活少。
糧鋪的活計起了歪心思,拋下一句:“誰的叫價低,我自然就請誰。”
一陣哄搶叫價後,外圍一個矮個子舉著手、蹦著喊道:“我只收七個錢!”
不抵往時分一的工價。
其他人回頭,對他怒目而視,搶活計歸搶活計,可同行工友這樣壓工價,他們賣力氣的,哪還有活路?
矮個子神色躲閃,知道自己不地道,低著頭細聲道:“幾位大哥就讓給我罷,家裡老娘還等著買藥吃……”
其他人搖搖頭,紛紛離去,重新坐回道邊青磚石階上,看著矮個子費盡力氣,一袋袋把米卸下來、扛進糧鋪。
縱使他領到了這份活又如何?七個錢卸車米,吃飯錢都不夠,談什麽買藥?
乾完這一單,莫不成六個錢搶下一單?
這樣乾活,是會死人的。
若是像往年一樣,各地貨物源源不斷流入閩南沿海,不斷卸貨、裝貨,只怕是找不齊人乾苦力,豈會有腳夫找不到活乾?
在裴少淮見不到的地方,失了活計的老百姓,又豈止眼前這群腳夫?
第187章
裴少淮不忍再看下去,登車,對張管事道:“長舟,回府。”
他的本經為《春秋》,春秋為史書,裴少淮最是熟悉。
兩百多年的春秋大事,記錄當中,“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在這部史書裡,明君賢相有名,奸臣佞雄也有名,唯獨千千萬萬的老百姓是個數字。
亂世之爭、權謀之鬥中,平民百姓最是卑微。
街上所見,不管是不是因他而起、乾系大不大,裴少淮都不能坐視不管,他南下開海,是為了造福,而非謀害造亂。
回到府上。
裴少淮看到小南小風和意兒小只在庭院裡玩耍,似乎在玩過家家、種糧食,從花圃裡折下草枝,再一株株插在庭中磚縫裡,往來折返,玩得不亦樂乎,甚至沒有注意到爹爹的歸來。
小孩子不夠仔細,靴上、袖上難免染些了草汁、泥土,髒了衣袍。
楊時月坐在一旁看孩子,閑做些針線活,並未限著孩子的童趣。她的膝上,一件靛藍的直裰已經成形,只差給衣襟縫上盤紐,再在袖口、領口繡些簡潔的紋路。
她省得官人穿衣,向來偏好素簡,不喜繁瑣。
午膳時候,“閑”下來的小南、小風終於發現爹爹回來了,趕緊乖乖洗手,跑著過來用膳,又搶著非要坐在爹爹身邊。
裴少淮隻好讓他們一人坐一邊,左右看顧著。
菜上齊了,菜一湯,口味就著小南小風來,清淡溫補為宜。裴少淮沒讓灶房單獨給大人們做菜。
雖是勳貴出身,且又是一州之長,但平日裡過得頗為節儉。
與往常不同的是,小南小風碗裡沒再放著湯匙,而是各擺了一雙小巧的竹著。
小南一隻手執筷,另一隻手在撥弄筷子的姿態,小手勉強握住,尚顯得生疏,他抬頭對父親自豪說道:“爹爹你看,我和妹妹學會用竹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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