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娘子也見到了,此地‘九山一水一分田’,官道運輸十分不易,短短路程耗時數日。德化的窯、武夷的茶、順昌的紙、漳泉的糖……這些貨物若是先北運太倉州、再輸送出海,豈不是取近求遠,徒增運費?”
選在嘉禾嶼開海,既是為保證南北航線的順暢,也是為閔地造福。
小軒窗,燭色下,裴少淮一吐為快,輕快了心情,楊時月聽得認真,增長了見識。
……
清晨入閑院,初陽映牆垣。
雖然昨夜歇息得晚,但裴少淮今日仍是早早起身了,梳洗穿衣後,靜坐床邊等小南小風醒來。
想彌補彌補昨夜晚歸的缺憾。
伴著窗外大亮,兩個小團子終於伸伸懶腰,悠悠醒來。
他們見到父親坐在床邊,立馬爬了起來,一同撲過去,讓裴少淮陪他們玩樂。
似乎已經忘了昨夜吵著要比背詩詞。
裴少淮問道:“你們昨夜不是要比背詩詞嗎?爹爹今日休沐,在家裡給你們當考官。”
“可是,可是……”小風撓了撓後腦杓,歪頭說道,“昨夜睡著以後,我好像已經贏過哥哥了。”語氣中又有點不確定。
小風還小,不懂做夢的概念,把夢裡見到的當真了。
惹得小南一愣一愣,不服氣說道:“我們都還沒開始比,妹妹怎麽就贏了?”
裴少淮忍不住笑出聲,趁機給小南小風解釋了什麽是“做夢”。
楊時月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張拜帖,督促小南小風趕緊下床換衣服,道:“一會兒燕世伯要帶小意兒過來,就快到了。”
小風呲溜下床,動作如風,已經選好了今日要穿哪套衣服。
而小南活學活用,仰頭問裴少淮:“爹爹,這不是做夢,對嗎?”
“對,意兒今日確確實實要過來找你們玩。”
……
傍晚時候,燕承詔一家道別歸去。
燕承詔見到女兒與小南小風依依不舍,於是心生在同安城內安家的念頭。
長舟找到裴少淮,問道:“老爺,齊家堂那邊送來一壇好酒,說是昨日宗祠祭祀的福酒,送一壇過來為知州大人添福……咱們該不該收下?”
長舟管家管事已久,這樣的事理應應對自如才是。只是齊家堂不是一戶人,而是同安城的第一大姓,長舟覺得還是問問為好。
以免不小心壞了裴少淮的打算。
裴少淮明白,這是齊家堂釋放的一個信號,什麽“福酒添福”只是個幌子罷了。
若是不收下來,齊家堂就不會進行下一步。
裴少淮應道:“收,自然要收。”又叮囑道,“往後,齊家堂和齊同知送來的禮件,一律收下,登記後原封不動放好。”
“是,老爺。”
果不其然,裴少淮收下這壇福酒以後,齊家堂送禮愈發勤快,禮件也愈來愈貴重。
終於,齊同知這日開了口,說道:“府上略備酒水,還請知州大人賞臉一聚。”
狐狸出動了。
組局的是齊同知,真正要見的是齊氏族長。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齊同知“略備”的宴席很是豐盛,茶水、酒水亦很講究。
齊氏族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秀才,名為齊譽,他錦衣顯於表,在裴少淮面前,並不收斂一身的富貴。
仿佛是想借衣表,體現齊家堂的實力雄厚。
寒暄時,齊譽假笑奉承裴少淮道:“知州大人是朝廷欽派的正官,名聲在外,同安城能遇到裴大人這樣的好官,是百姓們的福氣。”
官場上最常聽到奉承話,一般含糊應過去就是了,然而,裴少淮也笑著奉承道:“縱是再大的福氣,恐怕也要齊族長點了頭,百姓們才能接下這福氣。”
沒有推辭“好官”的名聲,反過來給齊譽蓋了一頂帽子——裴少淮戴得起“好官”這頂帽子,齊譽卻未必敢戴裴少淮遞過來的帽子。
齊譽顯然沒想到,這個年輕人開口第一句就反將了一軍。
又聞裴少淮道:“齊族長有事直說罷。”
齊族長與齊同知相視,收起了笑臉,決定開門見山。齊族長不得不低頭,道:“不知裴大人年俸祿多少?齊家堂願意奉上十倍俸祿,隻請裴大人高抬貴手,指縫間漏些光,給同安城的百姓留一條生路。”
齊同知輕歎一聲,帶著幾分無奈,幫腔道:“知州大人也看到了,同安城內人多地少,田畝又受海水侵鹵……這樣的世道裡,百姓能找到一門生計,並不容易。”
一副殷切愛民、為民謀利的模樣。
甚至加了幾分激動,紅了脖子,問裴少淮:“知州大人身為一州之長,難道忍心看同安城百姓走投無路、無所營生嗎?難道要牢牢扣著海疆,逼民為寇嗎?”
齊族長“以財”為誘,齊同知“以民”相逼,無非是想裴少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齊家堂繼續走私行商。
五月快到了,海上南風隨之而來。海風帶回來的,是一艘艘滿載歸來商船。
夏日才是同安城收獲的季節。
“齊同知說得這般慷慨激昂,不妨這樣,先將齊府名下的田畝歸還百姓,再與我論什麽是‘為民’。”裴少淮呷了一口茶,淡淡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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