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道:“所以,也沒有那麽複雜。”
他又道:“燕指揮不妨這般想,那些流浪在海上的人,不管船走得多遠,身在哪座島上,繩子始終牽在大慶岸上。至於那些自己斷了繩索的人……”裴少淮笑笑,道,“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大慶人?”
誰又管他是不是大慶人。
酒過三巡,兩人皆有些醉意了,飲酒更是豪放。
“這一杯……”裴少淮與燕承詔碰盞,說道,“為了天。”
燕承詔亦應道:“為了天。”
兩人目光相觸,都笑了,一個是天下的天,一個是天子的天。
再度碰盞,裴少淮拍拍胸脯,道:“這一杯,為了這裡。”良心。
而燕承詔道:“為了勝負欲。”
還是不一樣。
裴少淮把目光投向城外的滄海,第三回碰盞說道:“為了眼下這片海,這回總該是一樣了吧?”
燕承詔點點頭。
“這海是我大慶的海,理應為大慶百姓而造福,容不得外人半點覬覦,更容不得外人在此興風作浪。”裴少淮飲下了這最後的一杯酒。
酒樽已空,時辰也不早了。
再遠眺城外,明月升空,不再因海霧沉沉而模糊不清,柔光籠罩整片滄海,無邊無際。
這時,屋外傳來噠噠的步履聲,一個小腦袋探了出來,正是小意兒。她看到與父親對坐的是裴少淮,便邁著輕快的步子跑了進來。
先是依偎在燕承詔身旁,喊了一聲“裴叔父”,想了一會兒,才奶聲奶氣問道:“裴叔父,你沒有帶小南哥哥和小風姐姐過來嗎?”
原來小意兒聽說裴叔父來了,特地過來,看看小南小風有沒有來。
裴少淮搖搖頭,溫聲解釋道:“叔父今日來得太急,改日再帶他們過來。”
意兒略有些失望,抬頭望向燕承詔,問道:“那爹爹可以帶我去找小南哥哥和小風姐姐嗎?”
又補充道:“明日。”
燕承詔哪有不答應的道理,抱起女兒,一口應下:“爹爹明日就帶你去找他們。”
第165章
燕承詔出言挽留,裴少淮仍是決定趁夜回到同安城裡。
嘉禾嶼東岸浪濤陣陣,西岸卻風平浪靜,渡船平穩前行。
裴少淮立於渡船船頭,迎面吹了些冷風,那微醺的醉意醒了不少。不多時,渡船靠岸,裴少淮換乘馬車回了州衙。
州衙後巷,更夫打更,嗒嗒竹板聲在這夜裡猶顯清脆,已是三更天。而後院屋簷燈盞依舊亮著,隨風輕搖。
裴少淮輕手輕腳,不想擾到妻兒,豈料手剛剛半推開房門,便聽聞楊時月喚了一句:“官人?”
他輕“嗯”應了一聲。
隨後屋內燭火掌燃,楊時月迎了出來。
“我沒事,隻淺酌幾杯,歸來時就消了醉意。”裴少淮朝裡屋忘了一眼,壓低聲音問,“小南小風今夜睡覺可還安分?”
“晚膳後吵著比誰會背的詩句多,還說要等官人回來,當面比一比,一直問爹爹怎麽還不回來。”楊時月應道,“等到夜深了,自然也就乏困了,才哄睡著。”
“時月,辛苦你了。”
裴少淮一手托著燈盞,一手掩著燈光,輕步走進裡屋,借著指縫裡漏出來的光,看到小個小團子一個正躺,一個側臥,睡得很香甜。
又注意到床角散落著些紙卡——那是小南小風認字用的。
裴少淮這般靜靜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出來。他尚無困意,遂點燃了書房裡的燈,坐於書案前沉思。
楊時月從灶房取來解酒湯,見丈夫坐在書房裡,眉頭微皺在想事情。
“官人先喝碗醒酒湯罷。”楊時月勸慰道,“官人初到此地上任,再急的公務、再多的難事,也要一件一件去做才是……保重身子要緊。”
“我省得輕重。”裴少淮接過解酒湯,道,“只是千頭萬緒,一時還睡不著。”
“妾身陪官人坐一會兒。”
夫妻坐於書案前,本是閑敘、說一說近來的見聞,聊著聊著,聊到了為何要選此處開海,楊時月問道:“一處通則處處通,官人為何要選此地開海,而不選類似太倉州這樣州縣?”
雙安州開海重重阻力,可比太倉州開海難太多了。
“只有此處通了,才能處處通。”裴少淮解釋道,“大慶萬裡海疆,綿延不絕,看似處處可開海,實則適合建造碼頭的天然良港屈指可數。”
首先要大河入海口。大河由西向東而流,水運不斷,更便於內陸的貨物源源不斷輸送出來。
其次又要抵禦海上風浪、便於商船停靠,保證船隻靜泊在港內。
單是這兩條,就排除了大多數地方。
“官人意思是,此處不可替代?”
“正是。”
裴少淮擺放桌上小物件,道:“這個代表太倉州,在北,這個代表嘉禾嶼,在南。太倉州的船隻滿載南下,航道必經此處,倭寇若是佔據閔地這處鎖鑰,則可封鎖從北往南的航線。也就是說,南線被鎖,北邊開再多的商港也無用,等同於‘一處鎖處處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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