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姐兒規定,出門給富貴人家看病,診金不能低了——若是學醫無利,後續豈有女子願意跟學?
醫者仁心,給平民百姓看病,不掙錢卻不能不收錢——鬥米養恩,擔米養仇,醫館也須有規矩在。
這日,來安卿堂問診的婦人尤其多一些,等悉數看完,夜幕已至。錦昌侯府的馬車已到醫館門外,英姐兒淨手後,準備打道回府。
此時,卻見一個老婦人左右顧望地從對面小巷裡走出來,用竹傘遮擋著,快步走進了醫館中。她身穿錦服,顯然家境不錯。
一進來便哭著央求英姐兒一定要救救她的女兒,說道:“滿京都城的醫館都不肯替她看病,她的夫家也放棄了。”
全京都的醫館都不肯看診,此事有些蹊蹺,英姐兒問道:“令愛是何症狀,為何無大夫肯收治?”
老婦人支支吾吾的,目光閃躲。
“你若不實說,請回罷。”
老婦人這才一五一十把情況說了出來,道:“我這丫頭是貪玩了些,姑爺亦嬌慣著她。她與姑爺成婚尚未滿三月,在這個月初七日,出門去了……去了一趟山上,又入了神廟躲雨。”老婦人把臉別過去,道,“回來以後,沒過幾日肚子便腫脹了起來。”
縱是發生在親女兒身上,話語中猶有羞恥之意。
英姐兒這才明白為何無人收治,老婦人又為何前來求“醫”,她求的不是醫,而是巫。
兩位官嬤嬤向英姐兒搖頭,叫她不要摻和這件事。
醫籍當中,常寫女子屬陰,容易受邪祟侵襲,若是不小心夢與邪交、與鬼相通,則容易懷上“鬼胎”。譬如《傅青主女科校釋》就寫有“入神廟而興雲雨之思,或遊山林而起交感之念,皆能召祟成胎”,又如《陳確集》裡,提醒新婚少婦萬萬不可入廟遊山,也不能參加街上集會,以免沾染邪氣。
尤其是非初一、十五的時候。
通過老婦人的描述,她女兒的諸多症狀皆與“召祟成胎”相吻合,各大醫館自然不願意沾染此事。
一位官嬤嬤見英姐兒沒有出聲拒絕,趕緊上前低聲勸說:“其他醫館都不敢接的病人,更何況是咱們安卿堂,娘子若是去了,只怕外頭更是謠傳安卿堂用巫術治人了……”
能治好“鬼胎”的,不是巫術是什麽?
英姐兒思忖著、計較著,她心裡計較的不只是一位病患而已,也不是一樁病例而已,而是世間醫籍對婦人的描述,對婦人病患的偏見。
半晌,她問其他三位女大夫道:“三位既是婦人,也是醫者。諸多醫籍中寫婦人性偏執、忿怒妒忌、月事不潔,甚至鬼祟憑附,這樣虛妄無理的描述,你們也認可嗎?腹中脹氣,也許只是淋雨受了寒氣,體內熱氣積淤,一副藥便能救命的事,也要眼睜睜看著她不治而亡嗎?”
又問:“若是無人站出來反駁,則往後的年年歲歲裡,凡婦人患病,後人依舊將病因歸結於婦人本身,依舊說婦人之病不易治,難十倍於男子。”
英姐兒當年沉迷於醫理、藥理,是因為苦口良藥、藥到病除,這些世世代代積累下來的精華是值得她癡迷的。
而不是一些偏見、虛妄的猜測和對女子的貶低。
英姐兒挎起自己的藥箱,說道:“若是連我這樣的身份,猶空有一份醫者心而恐世道不容,躊躇難定,則還有何人敢邁出這一步?”
這是錦昌侯爺對她說的話,也是侯夫人對她的期許。
第158章
英姐兒心意已決,執意出診,官嬤嬤為她取來玄色鬥篷,想借夜色遮掩一二。
“娘子穿上鬥篷,擋一擋夜風罷。”
按照英姐兒以往的性子,應是慎之又慎,這回卻道:“不必了。”不管夜風有多大,她都打算光明正大地去。
馬車出行,隨老婦人來到城南一處大宅,仔細一看,朱漆大門,懸掛牌匾,想來在這一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
隨後又入了後院。
病患李氏不在正房裡,而被移至了廂房內,留兩個婆子伺候著。李氏的婆母、大嫂聞訊而來,對於懷“胎”臥床的李氏,她們既有所忌憚,又有些於心不忍,知曉英姐兒出身尊貴,她們疏離又敬重著,神色很是複雜。
英姐兒先是打量了病房,只見窗戶緊閉,貼著黃色符紙,又可聞到濃濃的煙霧彌漫,李氏床頭邊上擺著一碗,邊沿沾著符紙的黢黑灰燼。
顯然,這家人已經求助過道士、巫士了。
“開窗通風。”言罷,英姐兒坐下,開始看診,又叫仆婦掀開被子,解開李氏衣裳。
腹下水脹如早孕,輕摁可生痕,腹大而四肢細,膚色暗沉,又伴有發燒。
把脈時,李氏手間筋掣肉顫,身倦氣怯,脈沉弦。
李氏婆母陪診一旁,補充道:“白日尚且有些精神,每至夜裡,她常神志遲鈍、言語無章,時而戰栗,時而大驚大懼,不得安寧……”她特地強調夜裡,是有些意味在裡頭。
英姐兒了然,心中已有了幾分打算——此症常見於江南水鄉,北地少見。
想來李氏正巧在遊山拜廟之後發症,來得也急,加之因為驚嚇、病弱,已有些神志不清,便叫旁人覺得是邪祟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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