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一個千戶衛所的武力,是遠遠不足以護伯淵周全的。
皇帝思定,不再踱步思索,坐下對蕭內官道:“宣鎮撫司緹帥覲見。”
“是,陛下。”
不到半個時辰,燕承詔匆匆趕來,神色肅正,行大禮後端端站著聽候領命。他以為,皇帝這個時候宣他進宮,必定是有密事要他去查辦。
皇帝說道:“承詔,有一件事非你去辦不可。”
“微臣聽命。”
皇帝指著嘉禾嶼這個小島,把自己的一番打算說與燕承詔聽,道:“伯淵想要在此處開海,絕非依照地勢修建一個碼頭那麽簡單,得民心、平賊亂、剿倭寇、鬥酷吏,樣樣都少不得武力……此外,朕亦想知道,福建布政司地底下到底都藏了些什麽秘密。”
一番話,給燕承詔安排了兩份差事。
裴玨南下巡查,皇帝尚且派了南鎮撫司副官跟隨,如今裴少淮要南下開海,皇帝豈會讓他單槍匹馬。
皇帝知曉燕承詔為人有些傲性,燕承詔又比裴少淮年長、官高,怕他心有不情願,不甘居於人下,於是言語放軟了幾分,說道:“事關重大,你與伯淵文武並重,一同聯手,才能將事辦成。”
豈料燕承詔很是坦然,應道:“微臣遵命,必定傾全力以助裴給事中。”神情依舊冷冷,但無半分抗拒之意。
“這便好。”皇帝又道,“南北鎮撫司、神機營禁軍,你可挑部分精銳隨行。”
燕承詔走後,皇帝坐於書案前,依舊未打算回宮歇息,他朱筆又沾紅顏,將嘉禾嶼比鄰的同安縣、南安縣兩縣劃去,兩縣一嶼圈在一起,在旁邊寫下了“直隸雙安州”幾個字。
又把嘉禾嶼上的中左所劃去,改成了“嘉禾衛”。
……
沒過幾日,裴少淮要離京外任的消息“泄露”出來,朝中文武百官議論紛紛,許多賞識裴少淮的官員為其惋惜唏噓,甚至上折勸告皇帝,希望皇帝能夠三思、留用賢才。
畢竟,在眾多官員眼裡,裴少淮年紀輕輕被外派,皇帝頗有些滅其威風、敲打敲打的意味在裡頭。
即便期滿再召回,那也是數年之後的事了。
消息“泄露”之後,自然無人再彈劾攻訐裴、徐、楊幾家,朝堂上平靜了許多。
……
裴少淮得知燕承詔將一同南下後,心間頗有幾分感動,裴少淮猜到朝廷必定會擇良將跟隨他赴任,但沒想到皇帝能如此慷慨“割愛”,把燕緹帥派給了他。
又有幾分歡喜。能有燕承詔此等將才助力,開海一事,裴少淮多了幾分成算。
裴少淮特地去了一趟鎮撫司找燕承詔。
“裴大人今日過來,是急著與我商議南下之事?”燕承詔一邊斟茶一邊說道,“武官衙門的茶水糙,裴大人不要介意。”
“非也。”裴少淮說笑道,“只是想感慨一聲,皇上竟肯‘割愛’,把身邊的愛將派出去。”
燕承詔應道:“皇上肯把裴大人外派,才是最大的‘割愛’罷?”說罷瞟了一言裴少淮。
裴少淮一愣,苦笑道:“罷了,你我之間就不要這般互捧了。”緊接著說明來意,道,“我今日過來,是向緹帥大人表示歉意的。”
“何來歉意一說?”
“因為開海一事牽扯到燕緹帥,讓燕緹帥與妻女分隔兩地。”
燕承詔剛端起茶,聞聲之後頓住了,側過臉來,問道:“裴大人打算隻身南下?”未等裴少淮應答,燕承詔先呷了口茶,自言道,“反正我是要拖家帶口隨行。”
臉上露出幾分“俗”氣。
這回反輪到裴少淮怔怔了,先前不打算帶上時月和小南小風,是擔憂妻兒的安危,可如今有燕承詔領軍一路護衛,或可以再考慮考慮。
燕承詔見裴少淮怔怔出神,揶揄道:“裴大人心已不在此,還是早些回家考慮、商量罷。”
“是矣,是矣。”裴少淮回過神應道。
一開始覺得分離幾年並不難,可每日一抱起兒女,便會心生不舍,且這份不舍日益濃鬱著,叫裴少淮不敢想象真正道別的一日。
他是如此,時月又何嘗不是?
……
四月下旬,這日風和日麗,禮部已監造好新科狀元牌匾,天子下旨,再賜景川伯爵府“三元及第”牌匾。
禮部官吏扛著牌匾自禦街出來,繞城一周後送至伯爵府,一路鑼鼓喧天,引人矚目。
士子們原以為裴家只是一門兩狀元,豈知是兄弟皆三元。才消停沒幾日,茶館、酒肆中再次滿是裴家兄弟的話題。
自大統以來,大慶朝只出過四位三元及第,單單一個景川伯爵府就佔了兩個,試想,祠堂之內並列懸掛著兩面“三元及第”的牌匾,是何等光耀之事。
有好事者把裴少淮兩兄弟一路科考的文章集齊,研讀之後,皆不得不佩服——從三階童試到秋闈、春闈,十數篇文章裡,能看得出他們是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走到今日的。
院試文章筆力不足,秋闈裡修正了;秋闈文章見解不夠獨到,春闈裡修正了。書局刊印兩兄弟的文章,裝訂成冊,得以大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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