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節,伯爵府裡最是人齊,初二時,除了蘭姐兒和司徒二未能回來以外,諸位姐姐、姐夫都來了。
熱熱鬧鬧過了個節。
春節未過,北方依舊天寒地凍,京都城裡卻擁擠了幾分,街上讀書人往往來來,夜裡酒樓徹夜長亮,仿佛寒氣都被逼退了幾分。
無他,三年一度的春闈來了——二月初便開考。
……
春節一過,裴少淮重新回到朝堂,便一直“躲在”翰林院中編修實錄,未曾再去六科。至於當值、上朝,他是能躲便躲,免不了上朝時,他也輕易不再諫言。
總之是不想讓人注意到他。
他因此空閑了許多,得以常常陪伴小南小風,如此日子,倒也愜意。
這日,皇帝獨自在禦書房裡吃糕點,細嚼後,放下那塊咬了一半的糕點,問蕭內官:“蕭謹,禦膳房是不是換廚子了,這幾日的糕點總覺得少些滋味。”
“回陛下,不曾換人。”蕭內官應道,鬥膽猜了一句,“不如老奴去把裴大人叫來?”
皇帝這才反應過來,自打賜宴那晚過後,裴少淮便沒在來過禦書房。
他正有些賭氣,想讓蕭謹把人叫來問一問,忽又想起一事,遂道:“把禮部昨日送來的折子拿來。”他要看看有哪些官員的子輩孫輩要參加今年的春闈。
“是”
正如所猜,皇帝在折子中看到了“裴少津,字仲涯”幾個字,他心道,無怪伯淵近日不在朝中“拋頭露面”,原來是為了弟弟著想。
隨後又見到了“徐言成”、“楊向泉”等名字,才想起也有些時日沒見徐閣老和楊愛卿了。
皇帝將折子放下,笑道:“都是一群老狐狸。”
蕭內官幫腔道:“陛下,裴大人還年輕。”
“他比老狐狸還賊。”皇帝說道,“說好的下棋喝酒,卻順走了朕兩道聖旨。”
第144章
次日百官休沐,皇帝口中最賊的“小狐狸”,帶著其中一卷“順走”的聖旨正趕往南平伯爵府。
那夜禦書房與皇帝飲酒下棋,究竟是君臣間私下閑敘,趁著皇帝興致高,裴少淮伺機“索要”,自不可能失了分寸,言之非分。否則事後傷了君臣情誼不說,也易被他人攻訐為奸臣。
兩壺薄酒,意醉人未醉,裴少淮提的都是私事而已。
那夜談及棉株種植和棉布紡織,這其中一卷聖旨自然與三姐的棉織造坊有關。另一卷聖旨,則是裴少淮為娘親而求——
裴秉元自太倉州辭官致仕,朝廷先為其虛晉了正四品官,卻未封林氏四品恭人誥命。此事倒也正常,畢竟裴秉元政績在五品而不在四品,且等到裴秉元承爵之時,林氏自會受封,並不急於一時。
然兩者於林氏而言意義大有不同。
娘親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裴少淮身為兒子,能替母親多做一些是一些。百事孝為先,盡孝不宜遲。
那道聖旨如今仍藏在裴少淮書房中,他心想,等到工部神帛製敕局織好誥命卷軸,禮部備好禮製,聲勢浩蕩到府宣封,再告訴娘親也不遲。
朝中四品五品的官員並不少,但能隨夫君受封的官婦並不多,想來此事能讓娘親高興一場。
……
馬夫長籲一聲,馬韁一勒,馬車緩緩停於南平伯爵府門前。
裴少淮抽回思緒,將聖旨藏於寬袖之中,進了喬府。
正堂中,雪盞茶杯熱氣氤氳,裴少淮將金色聖旨取出,推至三姐、三姐夫跟前,他自認為動作已頗為鄭重,然裴若竹、喬允升相視,皆是驚詫——弟弟竟就這般風輕雲淡地從袖中取出了一卷聖旨。
且不論聖旨中言之何物,單是這番舉止,已叫人吃驚。
半晌才回過神來。
“三姐且打開看看。”裴少淮說道。
裴若竹鎮定了幾分,緩緩撤開卷軸,唇間默讀微動,當讀到“賜名‘北直隸棉織造坊’,選民女織婦為工,機織天下棉布”一句時,顧不得繼續往下讀,抬頭望向裴少淮,滿臉喜色,一時間不知言何。
弟弟為她求來這樣的聖旨,顯然是明白她的心思。
賜名為“坊”,而不似“杭州織造局”那般為“局”、為“司”。
裴若竹感激道:“謝弟弟助力,弟弟之思量,叫人敬佩。”
“三姐之作為,才真叫人敬佩。”裴少淮認真說道,“三姐傾盡家財開設棉織造坊,並非想當一‘錢袋子’,而是為大慶婦人謀一容身之所、養家之本,此等氣度,鮮有人能及。”
把棉紡織當作生意來做,做得再大,也不過是朝廷的“錢袋子”而已。太平時產布,戰亂時貢銀。
三姐若是想要借棉布謀財,方法何其之多,何須進宮獻布皇后?
裴少淮言道:“聖旨已帶到,請三姐仔細收好。”他起身負手踱步,思量了一番,又隱晦說道,“等過了幾年,家家戶戶民婦采棉織布以養家,成了常事,則又是另一番說道了。”
這道聖旨能用上幾年,但一朝君主一朝臣,聖旨亦只是一時的旨意而已,不是沒有變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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