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最易察覺多與缺。
裴少淮舉例道:“今年順天府無旱災水患,眼下剛過秋收,農戶家中尚有存糧,理應是糧價最穩的時候,可這一帶的米鋪叫價隱隱上漲,你可知為何?……你若是多打聽幾回,便會發現這個時候忙著買米的,多是城中的小攤販。”
說到柴火時,少津主動接過話,分析道:“農閑時,農戶常上山砍柴添補幾分家用,今年天寒柴價高,砍柴翁卻少了,並非人變懶惰了,而是農戶找到了更好的活計。”
裴少淮頷首,笑道:“言之有理。”
他繼續引導少津,道:“‘市’不僅存於市井之間,亦存於國與國之間,若能借‘市’之力,則可不戰而勝,免於一場戰亂。”此處顯然是在點評少津九邊禦敵那篇文章。
單單靠九邊軍屯抵禦北元人是不夠的,餓極的狼最易成群結隊。
裴少津若有所思,思忖著長兄的每一句話。
“若是為了想良策而寫良策,則文章少了立意,容易懸浮於空。”裴少淮說道,“百姓的一寸布一口糧一根柴火,皆可成文,‘為民’是最好的立意。”
裴少淮認真說道:“仲涯,你筆下所寫非字句而已,若是心有所守、為其所爭,則一筆一畫皆如箭羽,殺敵於千裡之外。”他從寬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還給少津,繼續道,“你在太倉州時寫的這封信,便是如此,乃確確實實可以落地執行的良策。”
信中寫的是——開海之後,設立船引,約束船隻。
裴少淮一直覺得少津的建議很好,但並未將其納入到自己的諫言中,奏報朝廷。這樣的好建議,理應由少津自己上奏。
少津心間少了許多茫然,目光變得堅毅,接過大哥遞來的信紙時,有些動容,說道:“謝大哥今日解惑,時至今日,我的筆下不能再為寫文章而寫文章了。”
兄弟齊心,皆為民而守,為民而爭。
從學子到入仕,總是需要些時日慢慢摸索的。
第142章
江南初入冬,草木綠意猶似春。
北風呼嘯南下,成了一隻隻商船揚帆出海的助力,正是太倉碼頭最忙碌的月份。然這日午時,還有大半日的時辰可做活掙錢,百姓們卻早早收拾行當往家走,碼頭邊大半的商鋪亦閉門謝客。
外地的海商不明所以,一番打聽,才省得知州大人今日離任,百姓們急著趕去衙門送別。
申時,州衙外已圍得水泄不通,百姓們有的挎著竹籃,有的拎著食盒,裡面或是爽口的瓜果,或是家常的點心,不一而足。
裴秉元著一便衣,立於州衙後院中,環顧這院中的一瓦一石,經年累月的過往湧上心頭。他心間並無太多悵然——請辭是深思熟慮過的事,該想通的都已想通。
只是聽見衙門外百姓們的呼聲,又免不了心生不舍。
“大人,老鄉們都在外面等著,您出去同他們道個別罷。”同知說道。
裴秉元點點頭。
州衙大門打開,挽留聲頓時迭起,老鄉們的臉龐映入裴秉元眼簾,喊不上大名卻很熟悉——有一起守住城門嚇退水賊的民壯,有寒冬敢下海扛沙袋壘堤壩的青年,還有船廠裡鑿子刨子造大船的工匠……
百姓們聲聲挽留,許多老翁在抹淚,見知州大人欲開口說話,他們慢慢安靜了下來。
裴秉元掩住哽咽,與人拉家常道:“許老翁,聽說你們家新添了個大胖小子?”
站在人群前面的許老翁連連應“是”,又開心道:“再過幾個月就能領上街了。”
裴秉元接過話,這才放聲同百姓們說道:“我同許老翁一樣,家中新添了孫子孫女,我該回去抱抱他們了。”
百姓中當即有人呼問道:“是裴大公子成家生子了嗎?”
裴少淮當年“圍師必闕”一計全剿余寇,此事被寫成說書話本,曾在太倉州茶館裡盛行一時。
裴秉元大聲應道:“正是他。”頗為自豪。
離愁別緒猶還在,卻新添了幾分歡快。
許老翁喃喃道:“按照太倉的習俗,長孫長子是大事,理應要給知州大人隨一份禮,祝孩子鴻運逢吉……”邊說邊從腰袋往外掏,最後掏出一小貫銅板子,硬推著要遞給裴秉元。
其他人亦跟著,說要給兩個孩子添一添福分。
裴秉元哪裡能收,連連推卻著,正巧他見到船廠的王匠頭手裡高舉著一艘木雕的小船,於是伸手把小木船接了過來,對大家夥說道:“鄉親們的心意我都領下了,我把太倉州的小船帶回京,希望他們往後能像太倉船一樣,乘風破浪。”
裴秉元作最後的叮囑,他說道:“鄉親們,太倉州能有今日一路不易,萬不能因抬高了堤壩而松懈治水,一年四時皆要巡檢堤壩是否有缺……太倉碼頭與外通商,船隻熙熙攘攘,要守住本心,防荼毒流入,不能急一時之利、貪一時之快……銅板萬貫不如薄技傍身,老祖宗傳下來的造船技藝不能舍棄,輩輩相傳才能造更大的帆船,走得更遠……”
他一條條說著,沒有刻意的遣文造句,百姓們皆能聽懂,每一條都與太倉州息息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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