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多少有些瞻前顧後。
杵子在硯台中打磨而沙沙響,墨已純,待入冊,裴少淮取出一份空白折子,下筆重寫了諫言。
還是一樣的觀點、一樣的論據,但換了言辭,多了幾分不可商榷的決絕,勢必要把事情做成。
他最後落筆寫道:“……開海縱有萬難,於百姓民生之前便不算難,開海縱有萬險,也總有人挺身在前趟險……”
……
裴少淮折子一呈上去,皇帝趁著早朝,當即讓禮部主持廷議。
不僅議開海一事,還議臨海的布政司這些年靠著官商出海,到底昧下了多少錢財,在朝堂上養了多少靠山。
浙江、福建布政使與沈閣老勾結就是如此。
皇帝言道:“布政司轄管市舶司,掌管官商出海,宛如府邸管家掌管采辦,若無人監察則肆意妄為,將官商做成壟斷,為己謀利。”
還沒等群臣就此事議開,裴玨先一步上前,直接把活給攬了下來,他先認錯道:“此乃吏部監察失責,蝗蟲久食民脂民膏而不知,微臣叩請陛下準允吏部將功補過。”
又道:“微臣願意親自率隊南下,徹底查清此事,為大慶開海做準備。請陛下恩準,並派鎮撫司親軍隨行監督,微臣必不辱使命。”
和皇帝商議過的一場戲,被裴玨演得生硬,文武百官只需不瞎,都能看得出來。
裴玨這一把年紀,還敢這樣折騰南下,也夠是有魄力。
“準。”皇帝道。
任務都派出去了,自也沒什麽好再議的了。
隨後廷議開海時,裴少淮鏗鏗將諫言當廷述讀,那句“禁海鎖國不可絕倭患,亂而封,更受其亂,唯有大興水師攻之殲之,方可不受其擾”說得文武百官心頭顫顫。
最先站出來支持裴少淮的,不是文官,而是武官,他們被裴少淮那番硬氣所折服。
自也有言官出言反對的,說大慶目前國庫充盈,無需開海興商道。
裴少淮不再文縐縐回應,他冷笑一聲,駁問道:“山西大旱時不聞王禦史道國庫充盈,為九邊將士分撥軍糧時不聞王禦史道國庫充盈,開倉賑濟開封府流民時不聞王禦史道國庫充盈……眼下要開海了,王禦史卻道國庫充盈?若是天下人都能如王禦史一般錦衣玉食,又何須我等在此大費口舌、為民爭利?王禦史不屑於幾鬥米,卻不能逍遙路過還要踢翻這幾鬥米。”
無人能與裴少淮應對。
朝上一派安靜,今日的廷議尤其之短,皇帝問道:“諸位愛卿可還有話要說?”
兩三息之後,無人作答,皇帝起身道:“那便新增五處開海,由伯淵……啊裴愛卿擔負此事,研提開海點。退朝!”
平日叫習慣了一時沒改過來,當著百官的面又喊了一次“伯淵”。
第138章
沈閣老罪行昭然,隨著其被處決,妖書案一事告一段落。
朝堂上平靜了許多。
皇帝似乎並不急著填補朝中的實缺,還在仔細衡量考察。文武百官們唯能猜到的是,內閣空出來的兩個位置,應當有兵部尚書的一份——皇帝近來總尋張尚書議事,儼然將其當內閣大學士來用了。
至於另一個空缺,總不過仍要從六部裡選,至於是徐是裴,尚不明皇帝的心意。
……
今年夏日格外涼快些,小暑已過,猶不見熱氣襲來,晨時微寒窗台常有凝露。
張令義收到江南的軍機密報,匆匆入宮,與皇帝在禦書房內議事,隻君臣二人,連蕭內官都被遣了出去。
“陛下,木料已運至太倉州,造船廠開始動工了。”張令義稟道。
兵部造船自然是造戰船,依照圖紙所示,三千料十二立風帆數十尺長的烏尾戰船,龐然巨物,大於應天府寶船廠所造之最。
張令義又言:“兩側各留十二口,可設火龍,亦或是炮台,神機營、軍器局已領命在造。”海戰時,近身則用火龍摧之,遠距則用炮台轟之。
皇帝眉眼露喜,問張令義:“今年可造幾艘?”若真能造出三千料的烏尾戰船,則大慶又添海上殲敵的利器。
“回陛下,木料充裕,至少可造三艘。”
“善。”皇帝起身,身姿魁魁,想到烏尾戰船滄海間無所不往,又想到戰船巡護下,大慶商船民船熙熙往來,海晏河清,一時雄心勃勃,言道,“有了三千料,則可再期五千料,戰船入水如海上東嶽,倨傲不可摧,何懼那小小倭敵?大慶可造巨船,而倭寇只會盜船,豈有造船者為盜船者所驅的道理。”
“陛下說得極是。”張令義應道。
“這後幾句話不是朕說的,是伯淵說的。”皇帝樂呵呵道,似乎覺得自己方才不夠莊重,遂又言,“與伯淵相處久了,朕都覺得自己年輕了許多。”
君臣二人談完造船,又談了遴選武官操練水師之事,時辰便到了晌午。
張令義怕耽誤皇帝用膳,正打算告退,卻聞皇帝突然一轉話頭,問道:“張愛卿,你覺得裴知州這些年功績如何?”
天下知州,能讓皇帝道姓的,自然唯有景川世子裴秉元。
張令義此人最大優點便是說話“老實”,他笑著言道:“稟陛下,兵部這幾年能在六部中抬起頭來,有近半的功勞是裴家父子的,南有太倉船廠,北有寶泉銀局。再者,微臣聽聞太倉州一帶物阜民強,百姓安居樂業,有人戲稱為‘小揚州’。是以,若是問微臣,微臣以為裴知州這幾年兢兢業業,大有建樹,其功績在外派官中應屬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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