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祝裴尚書取得功勞。”裴少淮繼續邁步往前走,裴玨沒有再跟上來。
……
樓閣老身退,首輔之位空了出來,武英殿亦空了出來。
依規,閣內論資排輩,首輔身退,次輔頂替。皇帝雖還未下旨,然朝中百官已經默許文華殿沈閣老為新首輔,各類文書源源不斷送來,文華殿裡繁忙了許多。
沈閣老一如既往的和氣謙謙,待後輩、下屬溫和,常與六部九卿主官議事再決,不似樓閣老那樣獨斷專行。
口碑很是不錯。
當朝中再次談及開海時,反對派仍不在少數,沈閣老號稱站在裴少淮這邊,卻道:“啟稟陛下,裴給事中年歲雖小,但見識遠大,開海的諸多好處自不必再多論,老臣亦以為開海可為百姓帶來新營生,勢在必行。然凡事步子過大,難免會有籌備不足、思量遺漏之處,不如試點推行,徐徐圖之,南有太倉松江,北可增設膠州,三五年後再慢慢增設。”
此觀點得到了許多言官的支持。
此舉屬實讓裴少淮進退兩難——直接反對者,他尚可出言駁斥,沈閣老這樣看似支持,實則拖延的話語,讓裴少淮無處發力。
東南邊的廣州、潮州,整個福建布政司、浙江布政司,都是最亟待開海的地方,也是官商最多的地方,沈閣老偏偏避開這些地方不言,以“一南一北”為由頭選了膠州。
所幸,皇帝有偏私,隻道日後再論,並沒有直接答應下來。
恰是當晚,嶽丈楊大人那邊有了回音,探子果真追蹤到了不少東西。
翁婿二人商議到深夜,決定由裴少淮先稟報皇帝,再由大理寺細查。
……
翌日,乾清宮內。
令裴少淮意外的是,皇帝聽了裴少淮所稟,並無詫異,誇獎了一番裴少淮做事看得深,道:“伯淵,既是你探查出來的,便由你領大理寺將其抓拿,再作審理。”
“微臣遵命。”
裴少淮心裡訕訕,總覺著自己白領了一份功勞一般。
文華殿前,大理寺的人已將大殿團團圍住,中殿裡獨剩沈閣老一人,似乎尚未察覺事發,仍在勤勉處理文書。
案上文書一摞摞,堆得與其白發齊高,烏紗帽擺在書案左前方,手邊的茶水還未來得及喝,已經涼了。
裴少淮對楊大人說:“畢竟有一場座師門生的情義在,且讓我進去同他說幾句吧?”
楊大人點點頭。
裴少淮不報而入,步履聲小,直到長長的身影落在書案上,沈閣老才抬起頭。
沈閣老看到是裴少淮,放下筆和煦笑道:“伯淵,你怎來了?”
“沈閣老。”裴少淮最後一次恭敬作揖。
“此處無外人,你我師生情誼,不必如此見外。”沈閣老見裴少淮神色有些冷,以為他心中有氣,又道,“你可是在為昨日之事生怒?本官也是為你著想,往後路子還遠,你若是一步走急了而生錯,豈不是讓人詬病?如何走得長遠?”
“伯淵,你放心,座師既讚許你之遠見,自有大力推行的一日,只是眼下還急不得……”沈閣老還在不停說著。
“沈閣老。”裴少淮打斷他的話,直言問道,“江南腹地兩省布政使入京,不見君主,反而私下與你相見,這是緣何?”
那塊妖書刻板上,但凡刻的是“胡易”或是“鄒易”,而非“沈易”,裴少淮都不會懷疑到沈閣老的頭上。
一個從不在首輔面前露鋒芒的次輔,何至於要被河西一派誣陷拉下台?
和殿試改卷一樣,欲揚先抑,沈閣老太懂皇帝的性子了。
第137章
裴少淮曾以為,自己所寫的文章,能被沈閣老識出幾分鄒閣老的痕跡、文風,興許說明沈閣老與鄒閣老是同一類人,一心為天下百姓謀安生,不竭余力。
然而,是他以為錯了。
沈閣老不過是識人心跡、攻人於心罷了,這是他的一種手段。歸根結底,他和樓宇興一樣,都是為己謀利之人,且他的心機掩飾在和善之下,更為陰險。
所以裴少淮覺得不值當。
裴少淮又質問道:“沈閣老私下見過兩省布政使後,廷議開海時,隻字不提浙江、福建布政司,如此也是為了裴某著想?”未自稱門生、下官,而道裴某。
沈閣老並未驚慌失措,甚至不曾起身,只是收起了笑面皮,露出了狐狸的奸詐,言道:“看來鄒之川遠離朝堂之後,反而學會了變通,他教出來的門生不再只會直愣愣做事,也會耍心眼了。”
剛端起茶要喝,發現已經涼了,隻好放下,又言:“把門關上,說說你的條件。”
沈閣老以為裴少淮隻身過來,是與他談條件的。
常見的“生意”。只要把裴少淮一起拉上船,被抓住些小把柄也沒什麽。
裴少淮掩住怒火,不屑問道:“看樣子,朝中的實缺,沈閣老已經賣出了不少。”
沈閣老以為裴少淮想要官職,為他“著想”,冷言規勸道:“你在天子跟前當紅,以我之見,你還年輕,無需急著晉升,能省卻不少流言蜚語。”
聽完此話,裴少淮心想,果然,若是任由沈閣老發展下去,倒下了一個河西派,還會有另一個“河東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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