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仍望著樓宇興,似在等他接著說下去。
這麽大一件事,皇帝豈會隻處置樓宇興一人?樓宇興好些門生在朝中已成氣候,足以撐著整個河西派。
“老臣的那些門生,亦懇請陛下準予他們告病身退。”
至於那些直接犯了事的,只能認誅。
“朕,準了。”
樓宇興的兩句話,意味著曾經盛極一時的河西派由此轉衰,消匿於朝堂中,就好比一棵鬱鬱蒼蒼的大樹被削去了主乾。
……
接下來的十數日裡,吏部與禮部忙碌了起來。一來是不少京官臨近考滿,皇帝下旨,將他們外派到各地做官,二來是不少重臣或因年老、或因患疾,奏請致仕還鄉。這兩樣加加起來,朝中的官位變動可不小。
禮部與光祿寺奉皇帝之命,備酒澧膳饈,榮送樓閣老告老還鄉。事情來得急,數日之內難以籌備周全,歡送宴點到即止,遠不及當年鄒閣老身退時的風光。
當年,多少門生臣子痛哭流涕,聲聲挽留鄒閣老,渡口岸邊追著揮袖道別。彼時樓宇興嗤之以鼻,今日輪到自己時,聽著些虛與委蛇的場面話,方知自己何其可笑。
渡口邊上,樓宇興落寞登船,再回首京都時,忽見驛站邊上一騎揚塵,是錦衣衛。
“樓閣老,下官奉陛下之命,送來此物,送別先生。”那錦衣衛取出一紙軸,又道,“陛下說,此乃樓先生在陛下初登基時贈予陛下,陛下一直掛在禦書房中告誡自己,深以為用,今日樓先生歸去,陛下將此物歸還。”
“陛下還說,此生不忘先生昔日所教……”
褪下紫紅官袍,再著士子青袍的樓宇興,悵然淚下。他顫顫打開紙軸,只見上頭蒼勁寫著《管子·七臣七主》的一句話——
“上好本,則端正之士在前;上好利,則毀譽之士在側。”
意思是君主開明,仁德施政,則品行端正的賢能受到重用。君主追名逐利,則惡語中傷、阿諛奉承之人常伴左右。
以此來告誡剛登基的皇帝。
事實是,皇帝深一腳淺一腳的,曾走過歪路,但總算守住了此句。而樓宇興,不知何時早已忘了本心,成了逐利之人。
……
正如裴少淮所料想的那般,此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以樓宇興為首的河西派,一朝被拆解,若不是被查出大罪過,河西派豈會心甘情願?文武百官們私下猜測、眾說紛紜。
興許是皇帝有意為之或是如何,《閨范圖說》和妖書一事透露了些風聲出來,隱去了具體細節。於朝中的“老狐狸”而言,僅這些風聲,足以推測出個大概來,但不會拿到明面來說。
真相大白。
隨後,眾人又開始緊盯朝中實缺,靜候廷推候補。
這日退朝時,先內閣再六部後九卿,依次退出大殿,裴少淮官職低,近乎是最末才離開大殿的。
裴玨故意把步子放得極緩,等裴少淮出來後,不生不息走到裴少淮身旁,與他並肩而走。
紅綠官袍相映,尤為矚目,裴玨似乎一點都不介意他人看見。
裴玨帶著些幸災樂禍,又有些取笑的意味,說道:“裴給事中覺得自己贏了嗎?”
裴少淮不屑回應,端著笏板快走了幾步,誰料裴玨緊跟著加快步子,繼續低語道:“首輔告老身退,河西一派失勢,把對家給擊潰了,看起來似乎成效不錯,只是……”
裴玨話中的揶揄之意更濃,他繼續道:“只是裴給事中得到了什麽?是開了海通了商,還是充盈了國庫,富了民生,最不濟也該升個一官半職吧?總不至於如眼下一般,止步不前,一無所獲。”
言下之意是裴少淮並不算“贏了”。
裴玨身為皇帝近臣,知曉的似乎也更多一些。
“裴尚書這是舊事重提,又想談聯手?”裴少淮反諷道,“這樣的語氣可不夠誠意。”
“豈好強人所難。”裴玨否認道,又言,“我不過是想提醒裴給事中一句,不管扳倒了誰,只要一無所獲,心願未成,就算不得贏,只有攥在手裡的,才是真真切切的。”
從太和殿通往六科衙門的甬道很長,足以說很多話。
裴玨最後道:“小心給人當刀使而不自知。”
裴少淮側眼一瞥,看到裴玨眼中露出了的精光,心中暗想,若是無利可圖,這位名義上的叔祖父不會專程過來費一番口舌“提點”他。
顯然,裴玨亦覺得妖書案還可深究。
興許《閨范圖說》和那篇妖書確確實實出自河西派之手,但豈知不是連環反間計?
裴玨心思深沉,無怪子孫犯了大錯,皇帝還有意留用他。
因為這把刀夠黑。
“現下蓋棺定論未免太早。”裴少淮突然停下步子站住,裴玨邁出的步子沒收住而踉蹌了一下,又聞裴少淮道,“裴尚書不也想把我當刀子使嗎?”
目的被戳破,裴玨面不改色。
裴少淮被暗諷了一路,打算懟回去,他道:“泥菩薩都快被衝散了,還有心思趟這渾水?”
“隔岸觀火,無論何時,誰會嫌功勞多呢?”裴玨應道。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