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懷柔恩賜,即不再厚往薄來,朝廷不奢靡招待,船馬不勞力運送,天子賞賜有度。”
“重貿易往來,準許使臣攜帶足量的物件到大慶內交易,至於價值幾許,能賣出幾成,他們從大慶回購什麽商品,此事交由百姓來抉擇。倘若舶來品物美價廉,利於民生,任由百姓購置又如何?倘若大慶所造之物,頗得四夷藩國喜愛,則百姓農忙之余,可事作坊生產,多了活計。”
且不說絲綢、茶葉、陶瓷這些常年暢銷的,單論鐵鍋、紙張、毛筆……這些日用的,大慶人與四夷藩國做生意就不會虧本。
有臣子站出來駁問道:“依裴給事中所言,若是沒了恩賜,四夷藩國還會長途跋涉到大慶來?”
裴少淮沒有論因果,隻道:“若是沒了恩賜便不來,自也不必再來了。”
又問:“大慶的海船願意下東西南洋,東西南洋的海船豈會不願意來大慶?”
第一句話是交往之道,第二句則是利益之道。
讓裴少淮沒有想到的是,首先站出來讚同他的人是裴玨,隻三個字:“臣附議。”面上並無太多表情,叫裴少淮不知這位叔祖父打的什麽主意。
徐大人、楊大人礙於身份,不便多言。接著又有刑部、太仆寺、太常寺、鴻臚寺等站出來幫言。
皇帝言道:“此事由禮部匯今日眾人所言,擬定四夷往來新策,重貿易輕進貢,再呈再議。”皇帝取用了裴少淮“重貿易輕進貢”之言,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四夷可自由往來大慶行商,全線開海便不遠了。
從禦書房出來後,戶部尚書一直咬牙強忍著,不敢在乾清宮裡暈倒,每走一步都顫顫巍巍,直到出了乾清宮,才扶著宮牆栽倒下去。
最後只能由內官將他抬去了太醫院。
裴少淮見到這一幕,並無閑情感慨戶部尚書為官不易,他隻想到,鄒閣老辛辛苦苦立起來的戶部,竟被叛徒門生拱手送給了河西派,河西派推了這麽一個不知稅例、不悉民戶的人上位……鄒閣老若是知曉了,會是何等傷心生怒。
他還想到,戶部關乎百姓民生,卻有這樣的人居於高位,隻懂拉幫結派搞黨爭、研官道,不懂做實事興民生。
也不知百姓這幾年因為戶部尚書的無知無能多受了多少罪。
六部缺了一部,高位有空缺,只怕接下來的廷推又是一番你爭我鬥。裴少淮身為給事中,手中有廷推權,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他也不會置身事外。
……
今日禦書房一事,耗去了大半日,此時已日頭偏西。
裴少淮沒回六科,而是先去了一趟禮部。今日之事因他而起,禮部受牽扯頗大,對於徐大人,他總是有些不好意思在的。
他進入禮部衙門,發現禮部官員已經開始忙碌起來了,鴻臚寺官員協同做事。
“徐尚書。”
“裴給事中請坐。”
兩人私下以伯侄相稱,但在公府,還是以職務相稱更合適些。
徐大人猜到了世侄的來意,笑盈盈道:“裴大人不必有慮,都是你我早前就料到的事。”
又輕松道:“你做了我多年未做成的事,若論慚愧,理應是我才對。”
“下官受之有愧,後頭還需徐尚書替我添補窟窿。”
此非謙言,凡事難得萬全,再好的諫言也有遺漏之處,需要及時填補。
譬如說,四夷藩國中,除了海外小國,還有周邊陸地接壤的小國,兩邊互市通婚,很難完全界定疆線,若是不安撫好這些陸上小國,若是動亂則苦了邊民。
再譬如說,雖有藩國投機取巧,屢屢以次充好,只為了的朝廷賞賜,但也有不少藩國規規矩矩,帶來的貨物皆是大慶緊缺的。這兩種情況要區分對待才行。
徐尚書正善於此道。
“分內之事而已。”徐尚書應道。
裴少淮再次意識到,良策固然重要,但若無明君相識,無長輩、師者相持,也難有實行之日。看似是裴少淮進諫有功,實則徐大人常年接待使團,考慮更加全面,願意默默兜底補漏,更是難得。
裴少淮起身,恭敬誠意作揖行禮,言道:“徐尚書高崇,晚輩受教。”
正巧此時,鴻臚寺來人邀徐尚書過去,說是商議如何賞賜貢品,也就是如何把貢品轉手送出去。
“裴大人可有興趣同往?”
“榮幸至極。”
在鴻臚寺裡,裴少淮看了各藩國的進貢禮單,果然是良莠不齊。
送寶石、瑪瑙、珊瑚、烏木的,屬於討好皇室,送香料、藥物、皮毛的,數量不少,是為了交易。
進貢離譜的,除了暹羅的碗石、倭國未開刃的腰刀,還有蘇祿國的海螺殼,扶南國號稱開過光的菩提樹葉、佛骨,南安國的竹竿子等等。
數頁紙的貢品中,大多數藩國唯有第一頁的物件看得過去,後頭列舉的,多是土布竹絹一類不值錢的。
商議過後,那些大慶確需的物件,價格還算公道,便留下來了。
其余的物件,找個合適的由頭,以皇帝之名賞賜給各藩國使臣。
譬如蘇祿國距離大慶頗遠,海上風浪無常,需要重物壓船吃水,才能保證船隻平穩航行,那就賜他兩船暹羅的碗石,保他航行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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