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婿省得了。”裴少淮應道。
嶽父所猜和裴少淮所想,不謀而合。
“小婿有一事想請嶽父相助。”
“你說。”
裴少淮說道:“朝廷在松江府、太倉州試點開海,冬夏時商船往來如織,收益頗豐,可原要繼續開海的潮州、泉州和膠州等十幾處地方,卻遲遲不見動靜,各地官員徐徐做事謀私利……此事想必年後會廷議,免不了一場爭執。”
裴少淮站起來,鏗鏗道:“熙熙水域亦為國土,豈可恐水深寇多而不守?東西南洋往來不斷,商船所得既可豐國庫,又可富民生,豈能為了讓權貴壟斷而踟躕不前?”
他準備上諫,想請嶽父助他一臂之力。
開海一事,翁婿二人談過不止一次,楊大人認可女婿的觀點,點頭應道:“你放心罷,楊家會做你的護盾。”
“謝嶽父。”
另一邊,楊時月和楊夫人在後院閑敘。
楊夫人笑呵呵說道:“姑爺得空的時候,你多帶他回來坐坐,你爹爹是極鍾意他的。”她說起日常的小事,道,“你爹爹平日裡教訓族裡的後輩小生,一開口便是‘要多向你們的姐夫學習,沉穩讀書,往後才能言之有物’,你若不信,就去問問你哥。”
“女兒省得了,官人一有閑也常說要過來走動,是女兒近來身子乏,有些貪睡了。”楊時月編了個由頭,應道。
楊夫人心細,看了看楊時月的肚子,問道:“莫不是有了?”
楊時月一愣,搖搖頭,帶著些許失落,七八日前葵水剛走的。
楊夫人趕緊安慰女兒道:“月兒莫急,緣分還沒到而已,慢慢來。”
“嗯嗯。”
……
歲末不止朝中事情多,伯爵府上事情也不少,臘月以前就該清點一年帳目,準備府上過年往來所需了。
平日做事細,歲終出錯少,楊時月雖是一個人操持,但做得井井有條,一點都不馬虎。
她聽說有北人運來許多凍羊肉,在京城裡售賣,便找來張管事兩口子,叫他們點一點府上做事的人數,按照每人十斤的量去買,分發下去。
臘月時照例多發一個月的月錢。
瑣事雖多,但楊時月一有空閑就會琢磨織機梭子的事。這日,她在屋裡給裴少淮繡衣袍領巾的紋樣,同往時一樣,一針一線都嫻熟。
細針在撐平的布面上下穿動,楊時月一時晃神,向下穿針時,下邊的手忘了接住細針,等她回過神時,細針已經從布眼中滑了下去,細絲掛著晃悠悠。
本只是日常小事,楊時月忽想到官人那句“觸類旁通”,心間萌生一個想法,她再次捏起細針,刺破布面後任其從布眼中滑下。
楊時月心想,梭子亦是細長,若是它像細針一樣足夠“光滑”,是不是更容易“滑來滑去”?
這個想法好似水面微瀾一般,一圈又一圈地擴大。
……
幾日後,裴少淮如往常一樣從宮中回來,晚膳時,他見妻子眉梢一直挑著一絲喜意,雙頰潤如桃花,添了幾分俏嬌。
“娘子今日是有什麽喜事嗎?”裴少淮停著問道。
楊時月卻賣關子搖搖頭,搖搖頭說:“沒有沒有。”
直到夜裡梳洗收拾妥當,小兩口從側房回到正屋,裴少淮才發現屋裡的茶案被搬走,擺放著一架新造的織機。
兩排經線的上下多了兩條鐵磨的軌道,鋥亮光滑。
木製的梭子上下兩側多了幾個小鐵輪,顯然鐵軌是相配的。
裴少淮有些驚訝,他沒想到妻子怎麽快就設計出來了,一旁的楊時月已經坐下來,映著燭光開始演示操作。
當她一踩織機躡板,經紗上下交織,而後貼在鐵軌上,這時鐵軌隨著轉軸傾斜,手輕輕一推,梭子就順著鐵軌滑了過去,十分流暢。
再一踩躡板,經紗交織後,鐵軌向另一邊傾斜,梭子則又滑了回去。
如此反覆,比以往穿來穿去快了三倍不止。
顯然,此物已有了飛梭的雛形,更令裴少淮欣喜的是,妻子竟還應用了軌道傾斜和梭子之重來增添速度和流暢度。
果然,原理是相似的,方法卻可以千變萬化。
“官人,你覺得如何?”
“好,極好!”裴少淮語氣忍不住多了幾分激動。
他看到織機織出來布只有兩尺寬,又提示道:“娘子,若是這鐵軌做得更寬一些,織出來的布匹是不是會更寬?”
寬布比窄布更實用,也更好賣價。
楊時月頓時了然,從前織得窄,是因為要兩手穿梭,手臂不夠長故影響了布匹的寬度。
眼下已經沒有這個限制,完全可以隨心織得更寬。
她本就十分歡喜了,官人一提醒,多了新點子,歡喜更盛,春風十裡柔情。
“官人好巧的心思。”
“娘子也是。”
楊時月雙手攬住丈夫的脖頸,踮了踮腳,雖未飲酒意已醉,癡癡望著裴少淮,薄唇輕動,道:“君如經紗妾如緯……”
經紗上下交織,緯紗左右纏繞。
燭光影動更添幾分迷離。
成婚一年有余,裴少淮早已不再羞澀,順勢抱起楊時月的動作熟稔,穩穩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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