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撂筆起身,往窗外一看,看到苟副官拿著一份謄抄的文書走來。
上茶後,苟副官沒端起來喝一口,便忙著讓裴少淮看這份文書,道:“裴大人,旁的小打小鬧你可以錯過,吏部呈上來的這份新政,如今在朝上大受重視,群官皆言切實可行,紛紛叫好……好些年沒曾見過如此意見一致的景象了。”
又道:“六科中,連吏科、戶科的同僚們都沒有異議。”
吏科、戶科專門監察、駁論吏部、戶部的官員。
苟副官勸道:“既然是人人說好的新政,總是沒有問題的,裴大人何不錦上添花,為其叫個好……我想著,裴大人在朝堂上第一次發聲,穩穩妥妥為上,既露臉出聲了,又與人為好,往後的官途就順暢了,你說是與不是。”
苟副官豈會如此好心,裴少淮本想找個由頭直接一口回絕了,可他不經意瞥見文書上寫著“稅例以繁化簡,計畝征銀,以充國庫”幾個字,拒絕的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這一句話勾起了他的好奇。
於是裴少淮應道:“副官大人,不若讓下官先好好研讀此新政,有了見解,再答覆大人。”
“那是自然。”
苟副官走後,裴少淮沒有心思再讀舊折子,開始細讀那份文書,邊讀邊心想,苟副官方才說吏科、戶科皆同意此政,應該不假,因為此政確實有不少可取之處。
此政是吏部呈上的,可以窺見,裴玨確實有些才乾在身上,既知曉聖意,又明白各地小官小吏欺上瞞下的路數。
此政若是實行,別的不說,必定可以豐盈國庫。
文書裡寫道,大慶稅例之策是“種什麽交什麽”,以物抵稅,過於繁瑣——官田民田種類之別,肥沃貧瘠之別,谷物品色之別,運送遠近之別,計算稅例的分成皆有不同,從而造成收稅十分複雜,往往只有各州縣衙門的書算人員才能算清楚。
科考出身、專注於寫文章的縣官,往往厘不清這些門道,只能做監管之職。
這便給了書算人員為虎作倀的機會——勾結富勢奸頑收受好處,減免他們的稅例,或是將他們稅例算到其他百姓頭上。哄騙小民多交稅例,據為己有或是買通上官。
富者賄免,貧者愈困,這樣的頑疾由來已久。
新政為了解決這一頑疾,充盈國庫,研提道:“簡化稅則合並征收、用銀繳納官收官解。”
最重要的一點,用白銀交稅,而不再直接交糧食。
此事好則好矣,卻不是那麽簡單,裴少淮這般想。
第109章
稅目化繁為簡,以田畝為計,不可否認,裴玨提的新政一定程度上可以杜絕苛捐雜費,出發點是好的。
但他太急了,急著把自己磨得足夠鋒利,將功補過。
心中已有了初步想法,裴少淮收拾好書案,鎖好門戶,出宮歸家。京官五日一休沐,趁著明日休沐,裴少淮打算去一趟楊府,向老丈人請教問題,聽聽老丈人的意見。
老丈人在大理寺做事,精熟律法、政策,對於新政必有自己的一番見解。
翌日,裴少淮夫婦乘坐馬車回到楊府。
楊大人見到女兒女婿過來,心情大好,父女間吃茶趣談。一盞茶後,楊時月起身說道:“女兒去同叔父嬸母們問個好。”
“去罷。”
余留翁婿二人在書房裡談正經事。
“賢婿今日來,是要談吏部新政的事罷?”楊大人先言道。
裴少淮點點頭,應道:“小婿有些事沒能想明白,特來向嶽父請教。”他能看出以銀抵稅之弊,但在朝堂局勢上,他仍如身處雲霧中,未能窺全。
“你且說。”
裴少淮問道:“吏部新政雖有可取之處,然弊端亦尤為明顯,緣何朝中言官多支持他這一新政?”不管怎麽說,十個言官當中,總有那麽幾個是為民考慮的罷?豈會全都支持?
“此言差矣,不是支持。”楊大人言道,又解釋,“一事興起,必有一弊生,有人得利,便有人失利,這朝堂上哪有什麽人人都支持的新政。”
接著道:“只不過新政初呈天子案前,於他們有利者支持,於他們無害者緘默,加之要執行新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才有‘朝中群臣皆支持’的假象。”還沒到吵起來的時候罷了。
裴少淮當即了然,望向嶽父道:“嶽父的意思是,眾人皆在隔岸觀火,靜觀其變?”
“正是。”
這就說得通了。
新政有利於充盈國庫,此乃顯而易見的。於是群臣都想先看看天子是什麽態度。
裴少淮又道:“小婿想擇此機發聲,諫言聖上。”
楊大人早已料到,於是認真細聽裴少淮闡述見解。
裴少淮踱步書房之中,口中出言平和,可條條句句都劍指“以銀抵稅”的弊端,不單從百姓的角度出發,亦從大慶朝的國力昌盛出發,有理有據。
楊大人邊聽邊頷首,露出幾分意外之喜,他道:“賢婿方才的一番見解,談他人之所未見,諫得真誠懇切……只不過,朝堂諫言若隻談弊端,則落了下乘,若聖上問起解決之道,又當如何應答?賢婿恐怕還要再斟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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