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如此,裴少淮辦妥手續後,拿到六科的令牌,正式入六科觀政做事。
六科的衙門設在宮中,與天子的住所乾清宮相距不遠。在宮中,若是見到一個身著七品綠色官袍的官員,走起路來“步步生風”,無需多想,那必定是給事中。
工科給事中有長官一人,七品的都給事中,名為宋練。副長官兩人,分別是從七品的左右給事中,名為趙瑜和苟勝昌。
余下的,加上裴少淮共六人,皆是從七品給事中。
裴少淮進六科觀政的第一日,拜見長官宋練時,明顯察覺到宋長官臉上帶有不喜,與他說話都是淡漠的。
裴少淮從他的話中猜到了些緣由。
宋練四十多歲,一雙眉毛往上挑,不管什麽時候都是一副剛正嚴肅的神態,很有言官的面相。裴少淮來的第一日,他兩次叮囑道:“你年歲還小,未歷事,對朝堂裡的大事要事一概不知,諫言不如不諫,免得生錯拖累了大家,這兩年就先在衙門裡先好好讀折子批複、各部文書,至於諫言的事,往後再說。”
顯然,宋長官把裴少淮當作拖後腿的了。
給事中多是年輕官員,這個“年輕”不是裴少淮這種十七八歲的年少,而是相較於朝中其他官員而言——三四十歲就是年輕官員了。
這個年紀的人,已經歷事,又還有棱角,給了權限後,敢跟權官拍板相抗。
裴少淮理解宋長官這種想法。皇帝憑一時喜好塞了個人過來,裴少淮太過年輕又是個勳貴,若是一時衝動在朝上大放厥詞,犯了過錯,還得他這個長官出面收拾。
六科各科之間本就隱隱有些相互較量的意思,工科得了個不到二十歲的新科狀元,聽起來名號響,卻不見得有用。
虛佔了一個位置。
年輕人初來乍到,憑什麽讓人立刻相信自己是個有本事的呢?
裴少淮心想,自己確實需要先花時間好好熟悉折子批複,打好基礎才能往下一步,於是應道:“下官謹記。”
“你先隨苟副官了解了解工科罷。”宋練擺擺手說道。
“是。”
裴少淮隨苟副官出來,邊走邊相談。
苟勝昌看著年歲略比宋練小一些,對裴少淮態度很好,一直溫溫和和的,說道:“宋長官說話雖有些偏頗,卻也是為了你好,慢慢你就知曉他這個人話直心軟,是個好相處的。”
又道:“唯有一點我與他見解不同,言官貴在膽氣魄力,看事情精辟,等你熟悉情況後,往後上朝事,該出言就出言,無需拘著自己……大家都是這麽一步步過來的。”
在六科院子轉了一圈後,認識了在院裡的諸位同僚,出來後,苟副官說道:“他們雖各有脾氣,卻都不難相與,朝堂上雖有上下官之分,出了宮便都是仁兄仁弟了。”
裴少淮隱隱覺得這位苟副官說話不太對勁,隻應道:“苟副官說得極是,往後還要請諸位前輩提點。”
果然,苟副官順著裴少淮的話,應道:“不談提點不提點的,都是工科的,做事要一條心才好。”又道,“往後,朝堂上哪位同僚出言了,你若能幫著一起說說話,這關系便近了……等到你進諫時,大家自然也會出言幫著你不是?”
原來套子在這,動的是這個心思。
正巧走到了存檔奏折批複的館子,裴少淮順勢往前走了兩步,問道:“宋長官便是讓我在此處看舊折子和文書罷?”
折過了苟副官的話。
第108章
窗前積雪冬長寒,書案危坐讀舊卷。
裴少淮扎扎實實留在館中看舊折子和文書,他不覺得無聊,反讀得津津有味,收獲頗豐。唯一的缺點是,冬日館內蕭寒,坐久了手腳生寒。
舊折子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上奏者的諫言,而後是皇帝批言,多是“某某領議”、“某某督辦”,最後是議事、督辦時,諸位言官、閣老的駁論,有長有短。
工科的諫言亦五花八門,並不僅限監察工部官員和大項修建。
政吏、錢谷、刑案、農桑、風俗、宗室等等,無所不諫,一方面是提自己的見解,另一方面是駁斥其他的政見。
若是哪條諫言大受天子重視,搞個“當庭大議”,禦史、給事中等言官濟濟一堂,輪番上陣,組團你爭我辯。這樣的折子能記錄七八本之多,厚厚一遝。
裴少淮讀這些舊折子時,仿佛能見到群儒舌戰的風采。
他逐字細讀每一條諫言,看完末尾的批複後,再返回來重新看一遍,斟酌上諫者為何這般寫。因為短短數句間,往往暗藏玄機,更有聲東擊西者,看似在支持同僚政見,實則用粗劣的筆法為其抹黑……總之,小小一方折子,可以窺見言官們各顯神通。
裴少淮原以為可以由諫言看出言官的派系,結果他發現,固定派系者在少,聞風而動者在多,上一個折子裡吵得正凶,下一個折子又聯手一派,都不意外。
尤其是廷推高官時。
裴少淮心想,督察、六科,果然個個都是胸中有蓮蓬,心眼多。
除了諫言政事得失,軍民利病外,還有不少折子是彈劾朝中同僚的,個人品行、家中瑣事、妻妾仆人,都能成為彈劾的內容。這類折子最難琢磨,未必真是想讓朝廷如何懲戒此人,根本目的在別處,需要結合彼時的時局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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