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大堂裡,裴少淮與老丈人飲茶相談,而楊時月被楊夫人帶走了,回到後院裡不知說些什麽悄悄話。
“這幾個月,在翰林院中,一切可都適應得過來?”楊大人問道。
“都好。”裴少淮應道,仔細說了在翰林院中都做些什麽事,而沒有說院中河西一派帶頭勾心鬥角的糟心事。
可裴少淮不說,不代表老嶽丈想不明白,當楊大人聽聞裴少淮已經參與到修編實錄,也已經入宮當值掌記過了,他點點頭,眼神中露出些讚許之色,言道:“很好,入院尚未滿半年,便能有如此進展,很不容易。”
他也是從翰林院裡走過來的。
楊大人又問:“賢婿打算何時入六科開始觀政?”裴少淮還有一個工科給事中的職務,屆時入職,恐怕同初入翰林一樣,又是一番爾虞我詐、暗潮洶湧。
裴少淮早做過打算,應道:“歲末實錄便能修編完,小婿打算歲末時候入六科觀政。”老嶽丈專門問這個,必定是有所指點,裴少淮又道,“請嶽父指點迷津。”
給事中聞風上奏,直接諫言朝堂用人、各樁大事,要適應這個位置,官盡其能,必定比翰林院修撰難上許多。
雖都是寫文章,但編撰寫的是史書實錄,而給事中寫的是諫言,是直接承到天子案前的。
楊大人官在大理寺,也是監察中的一環,當官多年,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見解,他說道:“言多不貴,身居給事中,尤是如此。”
隻短短四個字,裴少淮很快領會到其中的深意。
又聞楊大人繼續解釋道:“給事中的諫言貴於求真、精辟,最好能點出事情的根本,讓聖上讀後覺得有所取。若是學了那些不長進的,跟了派系,進什麽言、上什麽書,不過是為了爭一派的利益,便失了根本。又若是隨波逐流,他人參本你亦跟在後面參本,則成了替人添數的……賢婿要謹記,在朝中能有一筆可以書言,十分不易,切莫讓手中的筆,替他人做文章。”
頓了頓,又道:“入官後,時時處處皆會有人向你示好,賢婿當記得,你不過是一個初入官場的小官員,朝中能人異士何其之多,你縱有潑天的才華也尚年紀輕輕,何值得他們示好?……唯看上你手中那支筆而已。當你遞上去的折子,已然沒有可取之處,這支筆你便握不住了,那些示好亦煙消雲散。”
嶽父大人的一番話,可以看出楊家的清正門風,又能看出楊大人對女婿的良苦用心。
楊大人幫裴少淮點明了給事中官小權大的關鍵之處——這份信任是天子給的。
裴少淮應道:“小婿謹記嶽父教誨,一定謹慎上諫,筆下只寫真切之言。”
“賢婿的第一次上諫最是重要,歲末入官後,多觀多看,再作細說。”第一次上諫和第一次露臉是一樣的道理。
“小婿省得。”
翁婿二人又聊了許久,準備開午宴了,楊大人道了一句:“你一定要好好待時月。”輕輕一句話有十分的威嚴在。
裴少淮端正後,認真應答道:“小婿必定真心對待。”
第107章
小軒窗伴身,燈影前促膝。
回門歸來後,小夫妻閑暇了幾日,隨後婚假結束,裴少淮重新回到翰林院做事,晨出夜歸。楊時月作為伯爵府的長孫媳,慢慢開始跟著婆母料理府上事務、產業。
長幼有序,長兄既已成婚,裴少津的婚事也可提上日程了。
這日,少津攜禮前往陸府拜訪座師陸嚴學陸大人。名義上是拜訪座師,實則是去拜見未來的嶽祖父、嶽父,說明即將要南下遊學的事,懇請他們的理解。
畢竟要耽誤陸家姑娘兩年。
所以伯爵府誠意很足,禮製按照高規格來,毫不含糊。少津出發前,還練習了好幾次腹稿,生怕到時候說錯話。
陸府那邊,亦十分重視裴少津,雖說只是“拜訪座師”,但陸亦瑤的父兄全都告假留在家中。一來裴少津深得陸老爺子賞識,才華橫溢,大有前程,是極好的孫女婿人選。二來,伯爵府近來喜事不斷,嫡長孫大小登科,陣仗盛大,都在宣告著景川伯爵府今時不同往日。
相較之下,陸府這些年確實缺了些後勁。陸老爺子年歲將近致仕,太仆寺卿往上一步唯有兵部尚書,機會渺茫矣。兒孫輩也算是有出息的,個個讀書都不差,只不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官職虛而無權。
這才是京官人家的常態。
正大堂中,裴少津穿了一身淡藍色的襴衫,頭上青玉冠束發,見到陸家諸位長輩都在,雖臉色微露緊張,但舉止急緩有度,謙謙有禮。
裴少津一一拜見問好。
半個時辰後,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裴少津說道:“座師,學生打算隨父親南下遊學,為兩年後的春闈做準備,學生拘於書房之間,丈地不見天,文章還差些氣度廣度。”
兩年之後回來,婚事就要再等兩年。
陸老爺子神態未變,並無詫異,反倒是多了幾分讚許,道:“你能有如此覺悟,願意不辭萬裡尋學問,是極難得的。學學問一事,本就是不能留有余力的,留有余力見識就淺了。”
又問:“我聽聞你長兄春闈前,也曾南下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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