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侍讀這才省得,裴少淮不是肚中只有些空頭辭藻的貴族子弟,事已至此,也唯有應下的份。
隻堪裴少淮開始在天子跟前露面了,後面又任給事中,就不是他一個侍讀可以管轄、掣肘的了。
“勞煩侍讀大人了,下官告退。”
入朝當值掌記,三日一換,很快便輪到裴少淮了。當值這一日,裴少淮穿上一身新洗淨的官服,卯時初便候在翰林院大門外,等待內官過來領他入宮。
該注意事,該準備的物件,裴少淮都逐一過了一遍。當值掌記,最重要的是寫得要快、記得要全,不能有疏漏。
當值從早朝開始。上朝,也叫禦門聽政,安排在太和殿裡。
太和殿偏門後,放置有一張不起眼的矮桌,裴少淮盤坐下來,將筆墨紙硯歸置好,開始研磨墨汁。要說這掌記,最忙就是上朝的時候,若是不巧遇到兩派唇槍舌戰的時候,更是恨不得身長六臂。
裴少淮聽寫還算敏銳,倒也不緊張。
早朝聽政準備開始了,有一個人走進來,見到伏在案上的裴少淮,顯然愣停了一下。
裴少淮聞聲抬頭,也愣了一下,是老熟人——燕承詔,好久沒見,萬沒想到在偏門的角落裡遇見了。
他沒穿鎮國大將軍的武官官服,穿了鎮撫司的飛魚服,看來並不打算上朝。
為了緩解尷尬,裴少淮主動問道:“燕緹帥今日也當值?”他並不知曉鎮撫司有沒有當值一說,完全是脫口而出。
又問:“你們當值也在偏門這裡?”
若是來搶地盤的,裴少淮可不能讓,這個位置聽朝聽得最清楚了。
燕承詔冷冷的,若有若無應了一句“嗯”,半晌,仿佛是忍不住了,才張嘴解釋一句:“南鎮撫司沒有當值,任何時候都是在值。”
裴少淮“哦”了一聲,道:“真是辛苦啊。”
隻消不是過來趕他走的,一起在偏門這裡值守,也沒什麽。正想著,開朝了,裴少淮開始忙碌起來。
早朝過後,裴少淮收拾文稿,發現燕承詔不知何時已經不聲不響走了。
皇帝已經起駕回乾清宮,裴少淮亦帶著東西,在內官的引領下來到乾清宮禦書房。
他掌記的地方在禦書房偏房裡,若是中途內官突然傳他出去用膳,便說明接下來的話他不能聽。
今日前來禦書房議事的臣子不多,等臣子們都告退了,離皇帝午膳還有些時辰。
“裴編撰,聖上召見。”蕭內官過來傳話道。
皇帝知曉裴少淮今日第一次過來當值,特意召見他。
裴少淮趕緊起身,掇拾平整官服,扶了扶烏紗帽,隨蕭內官入殿覲見。
“臣,叩見聖上。”
“平身。”皇帝笑盈盈誇讚道,“今日仔細端詳,愛卿果真是文氣兼正氣,與你寫的文章一般無二。”
“聖上過譽了。”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居家的曳撒,布質紋路仍顯貴氣,但多了幾分親和,加之衣袍是最常見的藍青色,更讓人覺得像是尋常長輩。
一開始,皇帝隻問裴少淮在翰林院感覺如何,今日掌記可應付得過來之類的。
裴少淮一一應答,原有的一絲緊張漸漸散去,顯得應對有度。
而後皇帝轉入到正題,說道:“你的殿試文章,朕看了許多遍,朕以為發生民患,不僅是當地官衙治理無能,還有朕的失責。”
裴少淮對皇帝了解尚不足,瞬息之間,他應道:“臣不敢。”
“朕今日召你,是想聽少年真言的。”皇帝頓了頓,繼續往下道,“朕觀你的文章,對於百姓耕地之策,限於殿試時長,隻概要寫了幾句,似乎還言之未盡。如今大慶朝內,屢屢出現數百傾乃至數千傾的大皇莊、官莊,反倒是黎民百姓無地可耕,此事與民患相結合,你如何看?”
裴少淮沒想到,第一次當值就受到了天子策問。
眼下不再是做文章,是要談真知灼見的。
且裴少淮留給皇帝的第一印象是大膽敢諫,才得了給事中一職,今日畏手畏腳、猶猶豫豫反倒不好。
這個問題裴少淮和鄒閣老聊過不止一次。
他應道:“回稟陛下,個人田莊闊大無界,良民逼為佃農,厚私囊而薄國庫,富豪武而損黎民,此弊害無需微臣多言。”
明明知曉利弊,為何還是允許皇親勳貴、高官豪武手裡攥著那麽多莊子田地呢?甚至臣子有功時,賞賜幾個莊子已經成了常態。
皇帝縱是想動這些莊子,也要斟酌如何應對朝中群臣起亂。
與其說是問對策,不如說是找個什麽理由,才能合理把臣子手裡的田莊給要回來,再分給百姓耕種。
裴少淮道:“太祖建大慶朝之初,賞賜田莊,乃因國庫不盈,用田地之收抵官員俸祿也。”
天子的國庫銀錢不夠,又要給皇親、臣子發俸祿,只能把這份壓力轉移到“田地”上——大慶之大,多的是田,產出的即可折算為俸祿。
皇家嫡系必封王,嫡系再出又封郡王,郡王之下還有鎮國將軍、輔國將軍,皇家裡多的是靠生兒子向天子討田莊。
幾代之後,土地兼並的問題便開始顯露出來。國庫依舊空虧,可以賞賜的田地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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