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楊向泉的帖子送過去,楊府很快有了回信,翌日,裴少淮帶著禮件去楊府。
兩家都已經交換紅帖,定下婚約了,想到要見楊時月,裴少淮還是有一些緊張。
與上元節那回的淡淡然,全然不同。
人若無欲,自是可以淡淡然,拂袖不管身外事。人若有了遐想,想拂袖而去也難,因為袖上已染香。
楊府中,雙雙端坐。
“你先喝盞茶。”
楊時月欲將茶盞往前推一推,偏又趕上裴少淮伸手端茶,指尖就這麽觸到了一塊。
五月的天,兩人手指微涼。
“我給你準備了個小物件……你看看喜不喜歡。”裴少淮打算把小盒子放在茶案上,推過去。
誰料楊時月已經把手伸到了他跟前。
裴少淮把玉梳從盒中取出來,置入她的手心當中,一時不知是玉涼一些,還是她的手心涼一些。
“拿穩了?”
“嗯嗯。”
這才松開手來,那股微涼卻久久不散。
“你送我梳子,是嫌我那晚的發髻太過凌亂嗎?”
“自然不是。”裴少淮連連否認,以免誤會,又開口解釋道,“我送梳子是取寓意……”
話還沒說完,裴少淮便想到,楊時月豈會不明白梳子的寓意呢?這是大慶朝最常見的定情信物。
望過去,才發現楊時月正心滿意足又一本正經地追問:“寓意什麽?”
裴少淮口訥。
“裴狀元寫文章那般厲害,怎麽說個玉梳寓意還猶豫了,這如煙似水的紋路又是何意?”
禮物都送出手了,話豈還能吞在肚裡,裴少淮壯膽直說道:“是長伴青發髻,寸寸相思密密梳,也是細水流年君常在……”
聽了裴少淮的話,楊時月坐下來垂眸,羞紅了臉,手攥著那把玉梳,反覆摸著上頭一道道淮水波紋。
裴少淮雖一直紅著耳根,但他心想,好險,這回終於扳回一局。
莫不然他真就被楊時月一直“逗”著走了。
見好就收,裴少淮起身告辭,他怕他再不走,扳回的一局還會被再扳回去。
剛走到門口。
“等等。”
裴少淮定住,身後沒有再說話,隻聞輕步聲,幾息之後,他緩緩轉過身往回看。
只見楊時月站在他跟前,緩緩取下玉簪,青絲如瀑而下,問道:“這把梳子當如何用,可以教教我嗎?”
果然,裴少淮他又輸了。
第103章
瓜蔓攀上瓦牆生,暮色時小朵羞開。
裴少淮自楊府回來,下車後匆匆,隻想趕回院裡,喝幾盞晾涼的茶水,解解一身的熱氣。
豈料被少津半道攔下了。
“大哥向來行事穩當,今日緣何匆匆,莫非在外頭……被人欺負了?”
“好你個少津,是課業太少,還是文章不夠,竟有閑暇故意在此打趣長兄。”
裴少淮口乾舌燥,急著回去,隻道:“改日再找你算帳。”
瞧著大哥步履匆匆又有些輕快,裴少津笑笑,心道,大哥少年時就步伐沉穩,生性老成,今日的場景反倒更有幾分少年氣。
又喃喃自語道:“看來大哥守住了‘最會送禮’這個名號。”
……
休憩兩日後,裴少淮回到翰林院,先是鄒侍講找到了他,與他在衙房裡閑喝了一盞茶,了解裴少淮的基本情況。
鄒侍講的衙房裡放置了很多古籍、文稿,比任何人的衙房都要多,偏又擺得整整齊齊,一疊疊一屜屜,紋絲不亂。
不管是衙房擺設,還是身上衣著,鄒侍講都是一個很樸素的人。
裴少淮想起,鄒閣老說過,他兒子是一個很純粹的讀書人,對史料史記執著且沉迷,可以坐得下來慢慢編修實錄史書。所以鄒閣老當初婉拒了皇帝給兒子升官——鄒侍講無心於此,也不善於此,讓他留在翰林院裡寫寫書就很好。
故此,裴少淮沒有同鄒侍講提及江南的事情,隻純粹探討學問、見解。
鄒侍講道:“你的筆力很穩,整理出來的文稿簡潔易懂,這很好。從今日起,你可以正式參與編修名錄了,每月的任務是十卷舊典,你可以自己安排時日,月末將文稿交過來即可。”
“是,下官省得了。”裴少淮應道。
隨後,裴少淮主動找到何侍讀,要求將自己名字填入到掌記輪值的名錄中,參與輪值。
何侍讀還是那副體貼親和的面孔,勸道:“你入翰林才不過一個月,無需這般急做這些瑣事,你若是覺得過於空閑,不若我給你安排個講授經書的任務,也好多結識些同僚。”
裴少淮心中冷笑,瑣事?編撰的兩大主要任務在他口中竟是瑣事。
再者,他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且不論他學問如何,入朝給其他官員講授經書,只怕不是結識同僚,而是得罪同僚。
“下官資歷尚淺,恐不能勝任講學。”裴少淮也不同他演那假惺惺,直言道,“下官是聖上欽點的編撰官,便當行編撰之職,若長久不當值掌記,恐怕不妥。”
只差“請侍讀大人按規矩辦事”這一句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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