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懸空栽丹桂,許予旁人作花枝。
此詩一出,有不少南派學子紛紛鼓掌叫好,大呼“好詩”,更多的人是佯裝喝醉,故不作聲。大家都是寒窗苦讀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的人,誰會讀不明白謝英晟那點小心思呢?
先是感慨自己少年到處遊學,終於學得一身的學問才華,而後以“蟾宮折桂”為典故,感慨廣寒宮裡栽種的丹桂樹,最終成了狀元冠上簪花的桂枝。
可“旁人”一詞,簡直是醋罐子碎了一地。
就好似在說,那丹桂是他栽的,那桂枝也應當是他的,卻被旁人搶了去。
“才不比人,還如此狹隘。”一旁的江子勻沉聲對裴少淮道,“淮弟,我上去會會他。”江子勻多喝了幾盞,臉頰微微發紅,正是意氣大盛的時候。
裴少淮略攔了攔好友,應道:“謝子勻兄好意。”
又道:“既是衝著我來的,今日我若是不回應,傳出去便叫人以為我膽怯,才華名不其實。”
裴少淮的學問堂堂正正,何以畏懼?
若說不利之處,不過是謝英晟有備而來,裴少淮需要當場想一首詩來應對。
那又如何?
武將競技,文臣比詩,那是再常見不過的事。
裴少淮上場,叫侍者取來新筆,沒有什麽誇張的動作,也不嘩眾取寵,隻落筆寫道:
油盞燈影撫窗台,今夜抱得月歸來。
勸君惜時莫輕負,方得女娥把桂栽。
明面上在感慨少年燈下苦讀,狀元得來不易,勸慰他人惜時苦讀案上書卷,有付出終有回報的一日。而字字句句又都在回應謝英晟,把他那點醋意小心思暗諷得體無完膚——
今日我連整輪明月都奪了回來,又豈會差你一棵丹桂?
連意境的廣度都不一樣,有何好比的。
再說了,那丹桂是月宮女娥栽種的,與你何乾?有這時間耍小心思,奉勸不如“惜時莫輕負”。
榜眼、探花相視一眼,當即款步上前,先道:“裴狀元果然大才,此詩意境叫人豁然開朗。”兩人合力替裴少淮將詩句舉起,展示眾人。
引得眾人喝彩叫好。此詩即便不是為了回應謝英晟,也頗有深意。
謝英晟臉色訕訕,隻得假借醉酒,叫人扶著先一步離席。今日暗諷狀元不成,一個“醋罐子”的酸名頭怕是跑不掉了。
瓊林宴散,新科進士們紛紛辭別,各自歸去,明日還要入宮上表謝恩。
裴少淮剛出了會同館,行至拐角處,便遇見了一名侍從,聞道:“裴狀元,沈閣老請您過去一敘。”
裴少淮頷首,隨之前往。
他並不感到意外,白日宴上他向沈閣老行禮時,他便看出沈閣老有話要對他說。
小閣樓內,方一踏進便如隔了世音,再不聞外頭學子相互辭別的聲響,十分靜謐。
“其實,我一開始將你取為二甲第八,正好在十卷之外。”沈閣老開門見山道,又說了後來聖上是如何將他點為狀元的,才又道,“我尋你過來,隻為同你說明白此事。”
說得好似只是解釋一件事而已。
裴少淮卻行大禮道:“學生謝座師指點。”
他明白,沈閣老在隱晦地提醒他,自他成了狀元伊始,他就已經卷入了朝爭之中。朝中河西士子已經自成一派,天子有意找人與之抗衡,裴少淮會是個不錯的選擇,得聖眷也意味著險阻大,沈閣老提醒他要做好應對準備。
見裴少淮一點就通,沈閣老暗自感慨,果真是鄒閣老看中的年輕人,於是又多說了幾句,道:“你也不必太多憂慮,左右你入翰林後不過一修撰,再如何也不至於將你怎樣……借這幾年,你好好學本事。”
“學生明白。”裴少淮道,“學生再謝座師提醒。”
裴少淮能夠察覺到,沈閣老的幫助和提點,未必如鄒閣老那般純粹,但此時此刻是真心實意為他著想。
“你且回罷,仕途之初,想來你的師者、長輩還會指導你。”
“是,學生告退。”
歸去路上夜色寥寥,車軲轆聲咕咕響,木製車輪循著一寸深的青磚痕輾轉向前,今夜風大,駕上的燈籠點燃又被吹滅,唯有車廂內亮著。
裴少淮問道:“張管事,借月光可看得清路?”
長舟限著馬匹的速度,應道:“少爺,只要循著青石路上的車痕走,就偏不了道。”
裴少淮本有些絮亂的心情,一下子通明了許多,他想起了蘇老洵解釋三子名字含義的那番話:“天下之車,莫不由轍。”
轍,車痕車道也。
世人隻知軲轆轉,不知車痕深。總要俯身做了實事,有了實實在在的功績,才能有這道“轍”,這一點上,裴少淮理應向父親學習。
裴少淮想明白了為官之初應當做些什麽。
……
翌日,裴少淮領新科進士入朝,上表謝恩。
歸來後,殿試之事總算告一段落,可以舒心歇上一陣了。
幾日之後內閣、翰林還會操辦一場館選,一二三甲進士皆可報名參考。裴少淮需要“例行辦事”參加館選,卻只是走個過場,因為一甲三鼎是規定了要入翰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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