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裡又開始歡快起來。
沒一會兒,張管事急跑過來,帶著些焦急稟道:“見過老夫人、夫人,京都城裡不少官老爺、貴少爺們,攜帶禮件登門祝賀,眼下都在前院裡等著接待呢。”
這是原先沒有預料到的。
想來是名聲大盛,各門各府打算佔個先機,結果擠一塊了。
管事們收個帖、回個話尚可,但涉及到接待賓客就不是他們所能應付的了。其實這些客人也知曉狀元郎今日忙碌,未必能見到本人,但至少也該幾個男眷出來招待一二才是。
只可惜伯爵府男丁單薄,除了少淮,就剩一個少津。
張管事又道:“二少爺已經過去了,恐怕一個人招呼不過來。”到時就失了禮節了。
竹姐兒站出來說道:“母親,就讓允升過去罷。”喬允升是裴家的親姑爺,又是南平伯爺,隻消不是天子親臨,喬允升前去應付都夠了。
“哪能讓三姑爺過去……”
竹姐兒打趣笑道:“總歸他在外頭也是閑著,可不能讓他白白就當了裴家的親姑爺。”
堂內一時哄笑。
竹姐兒到外堂裡把喬允升喚來,與他說了此事,喬允升神態自若,也同林氏、老太太打趣道:“若竹說得沒錯,今日內弟喜得狀元,風光無限,合該我這個姐夫抓住機會,好好獻獻殷勤。”
如此,喬允升和裴少津二人在前院接待客人,寒暄數語之間,能夠說明緣由,將客人們送回去,又不失一府禮節。
日頭略有些西斜的時候,徐瞻未來得及換下官服,便匆匆趕來了,歡顏說道:“段叔他們在過來的路上,我騎馬先一步過來報個信。”
堂上眾人一時沒反應過來“段叔”是何人。
蓮姐兒趕緊解釋道:“是少淮、少津的老師,段先生要過來。”
裴老爺子和少淮聽聞消息,匆匆趕來,一家人上下準備著,要好好接待段夫子。
最高興的應屬裴少淮,他明白夫子願意過來意義非凡。夫子有文人的風骨和清高,在徐府尚且介意被生人見到他坐在輪椅上的模樣,更何況是出門上街?夫子除了偶爾上芒山觀拜訪吳老道,帶著學生出去采風,極少出門。
從來不會到別人家去。
這回是第一次來伯爵府。
徐府的馬車緩緩停下,裴府趕緊在馬車前搭好長而緩的斜坡,言成推著夫子出來,木製斜坡正正好到伯爵府大門的正中。
裴老爺子迎過去,躬身對夫子道:“段先生駕臨,鄙府蓬蓽生輝。”
夫子謙道:“吾乃窮酸老書生一個而已,老伯爺親自迎接,榮幸惶恐。”
寒暄之後,一乾人進入正大堂之內,只見上座之處的太師椅已被搬走,裴少淮接替言成將夫子推到了上座的位置處。
裴少淮向夫子三叩首行大禮,言道:“小子不負夫子教誨,僥幸得了正科狀元,請夫子受學生上上禮。”
夫子身子前傾,試圖夠到裴少淮扶他起來,裴少淮趕緊迎上去握住夫子的手。
手掌有些瘦骨嶙峋,關節生繭,但潔淨而有力。
夫子雖廢了雙腿,但他從未松懈過寫字的雙手,每每落筆前都要焚香淨手。
手掌撫過裴少淮的烏紗帽、一身狀元服,眼中盈淚卻還要試著用輕快的言語打趣,道:“我的學生終於穿了一身不用還給國子監的衣服……回來了……”這身衣裳是禦賜的。
夫子沒讓眼淚流下來,又往別的話題岔道:“今日不興說這些,答應要替你主婚,我先過來熟悉熟悉場子。”
“嗯,學生帶您到處好好走走。”
“那……先去你幼時開蒙的書堂。”
第99章
傳臚大典翌日,天子命禮部在會同館設宴嘉獎新科進士,稱之為“榮恩宴”。
“柳暗百花鮮,瓊林設綺筵”,宋時此宴設在瓊林苑,又稱“瓊林宴”。
所有讀卷官都將參加此宴,裴少淮終於有機會能夠見到沈閣老,當面一表門生之禮。
雖是禦賜宴席,天子卻不會親臨。
裴少淮身為狀元,最是矚目,同年進士紛紛前來敬酒結識,裴少淮酒量不勝,每每舉杯只能淺嘗,幸好身旁有江子勻、田永玏等好友幫著應付一二。
“香熏羅幕暖成煙,火照中庭燭滿筵”,夜色漸深,酒席上熱鬧則已,裴少淮卻也能感受到暗流湧動,不少人與他相談時笑中藏刀,並不和善,其間最明顯的便是謝英晟、崔正已二人。
月上柳梢,酒已過半,到了今夜最後一個環節——新科進士們揮墨留詩作。
裴少淮不好出風頭,從前極少留墨,不過今日他是狀元魁星,必定躲不掉,是故早早備好了一首意境不錯的詩,準備一會拿出來“做交代”。
每每有人把酒作詩,周遭眾人紛紛叫好。
輪到謝英晟了,他一邊拱手笑盈盈地回應著同鄉們的喝彩,一邊踱步來到場中央,瀟灑揮袖取筆沾墨,大有幾分“醉仙”之意。
今夜有明月懸空,同鄉配合他,起哄以“月”為題,他佯裝難色卻又暢然寫道:
少遊九州十國嶺,終得四海五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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